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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京城,秋风吹在身上,已经有点冷意。
上午九点半,京西火车站货运站台。
十辆解放牌卡车排成一溜,车屁股全都对准了三道铁轨的卸货台。李建国站在站台边上,伸着脖子看着从进站的方向,
他身后二十多个搬运工正凑在一块儿闲聊着。
“李副厂长,这都九点四十了,火车咋还没影儿呢?”搬运工领班老张凑过来问,“该不会在半道上让人给截胡了吧?那可是五万斤真粮食!”
李建国瞪了他一眼:“胡咧咧啥!那是铁道部特批的保供车皮,谁敢截胡?嫌脑袋瓜子太硬了?都把扁担绳子检查好,一会儿车来了,大家都抓紧搬就是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声。
“呜——”
一列挂着黑漆漆车头的货运列车,喷着浓白的水蒸气,轰隆隆地驶入货场。
李建国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拔腿就往列车中段跑。
车站调度员夹着记录板迎了上来:“是兴荣轧钢厂的李建国同志吧?”
“是我!同志,临河站挂过来的四节车皮在哪呢?”李建国语速飞快,从兜里掏出一沓介绍信和提货单塞过去。
调度员核对了一下单据,指了指身后紧挨着的四节墨绿色闷罐车:“诺,就这四节。手续齐备,你们验一下铅封,没问题就签字卸货吧。动作得麻利点,这股道下午两点还得进别的车。”
李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第一节车厢门前。
推拉门紧闭着,插销上拧着三道粗铁丝。
李建国凑过去仔细看。
铅块上头,“兴荣轧钢”四个字和专属数字代码清清楚楚,周围连个撬动的划痕都没有。他又顺着车厢一路小跑,把剩下三节车厢、八扇大门的铅封挨个查了一遍。
“妥了!”李建国在交接单上刷刷签下大名,转身冲后头大手一挥,“铅封完好,咱们厂的钢印代码分毫不差!拿大剪子来,开仓!”
老张拎着一把大号铁皮剪冲上来,咔嚓几下剪断铁丝,四个壮汉搭上手,喊着号子往两边一拉。
“哐当——”
车厢大门敞开,车厢里头,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码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一直顶到车棚顶。
李建国从腰里拔出一根扁平的验粮钢钎,踩着木踏板爬上车厢。他对着最外头的麻袋扎了一钎,手腕一翻,金黄的颗粒顺着凹槽流进掌心。他又去第三节车厢扎了一钎,倒出来一把圆滚滚的麦粒。
李建国把两种粮食凑到眼前看了看,直接仰头倒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了起来。
“咔吧、咔吧。”
李建国嚼了十几下,脖子一伸咽了下去:“好粮!真是顶好的塞北新麦和红糜子!颗粒饱满,干硬透亮,半点泥沙霉味都没有!宁奕这小子,真在塞北给咱们厂立了功劳啊!”
“哗——”
站台上瞬间炸了锅。
“真有五万斤啊?我的亲娘咧,这得做多少顿干饭!”
“宁科长真是神仙下凡,这才出去几天,直接给咱们整了四节火车皮回来!”
李建国跳下车厢,转身面对二十多个摩拳擦掌的搬运工,扯开嗓门叮嘱:“工友们!大家伙儿都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两人一袋,搭跳板往卡车上装!谁要是粗心大意撒了一粒粮食,我李建国可跟他急!”
领班老张把身上的夹袄一脱,露出里头的跨栏背心,挽起袖子,拍着胸脯高喊:“李副厂长您就瞧好吧!宁科长在前头拼命给咱们找口粮,咱们在后头绝不掉链子!伙计们,扛起来!”
“得嘞!”
二十多条汉子嗷嗷叫着冲上车厢。
木跳板架在闷罐车和解放卡车之间。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抓起麻袋角,腰眼一发力,“嗨”的一声,一百斤的麻袋就稳稳砸在老张的肩膀上。
老张腰杆挺得笔直,踩着跳板噔噔噔往下跑,跳板被踩得直颤悠。
“慢点!脚底下踩稳了!”李建国在底下急得直转圈,亲自上手去扶跳板,“车厢底下的缝隙都拿帆布垫严实了没?司机呢?去把你们驾驶室里的破扫帚拿出来,但凡掉在车厢板上的麦粒,待会儿全得给我扫进袋子里!”
一帮人干得热火朝天。秋风吹在身上,硬是没人觉得冷,一个个脑门上全冒着热气。
整整折腾了两个多钟头,四节车皮被搬得空空如也。李建国还真带着两个司机,钻进闷罐车厢里,拿着小笤帚把角落里漏出来的百十粒糜子扫进簸箕,倒进最后一个麻袋里,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十辆解放卡车被压得钢板下沉,绿帆布罩得严严实实,麻绳勒出了深印子。
“出发!回厂!”李建国钻进头车的副驾驶,脑袋探出窗外吼了一嗓子。
轧钢厂离火车站不远,只有十几公里远。
到了厂门口,头车司机隔着老远就把喇叭按得震天响。
“嘀——嘀——”
保卫科的值班人员一看是厂里的车队,赶紧把大铁门推到最底。
十辆大解放轰鸣着冲进厂区后勤科。
得到信儿的厂长陈厚德和副厂长赵成军,带着一帮科室干部,急匆匆地从办公楼里迎了出来。
李建国推开车门,从头车副驾驶跳下来,擦着额头的汗,满脸红光地向陈厚德和赵成军汇报:“老陈,老赵,五万斤粮一斤不少全拉回来了!这批粮一入库,咱们厂食堂的可以缓解几天了!”
陈厚德快步走到第一辆卡车后头,伸手隔着帆布拍了拍硬邦邦的麻袋,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好!太好了!”
赵成军站在旁边,看着车队缓缓驶向后勤仓库,心里头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一帮厂领导跟着去了粮库,看着工人们把一袋袋塞北春小麦和红糜子码成小山,直忙活到天色擦黑,仓库挂上大铜锁,这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