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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当方则方 当圆则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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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馆子,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隆复生站在路边,看着头顶的月亮。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像一枚银币。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个故事。师父年轻时参加全国比赛,决赛对手是个小个子,体重比他轻十几斤,但技术特别好。比赛前,师父研究了对手的所有比赛录像,制定了详细的战术。比赛那天,他按照战术打,赢了。领奖的时候,对手走过来,笑着说:“你打得真好,我输得心服口服。”师父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赢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热爱举重的人。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师父说:“那时候我才知道,对手不是敌人。对手是让你变得更好的人。”

隆复生站在月光下,想起李德明,想起赵广明,想起周达,想起公司里每一个和他共事的人。他们都不是敌人。他们只是不一样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广明准时来了。面试很顺利,他的经验确实丰富,虽然都是失败经验,但失败的原因分析得很透彻。人事部的人有些犹豫,隆复生一锤定音:“试用期三个月,能行就留,不行就走。”

赵广明入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公司。李德明听说了,专门来找隆复生。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复杂:“隆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隆复生请他进来,泡了杯茶:“李总,坐。”

李德明坐下,没接茶:“赵广明的事,你知道他跟我什么关系吗?”

“知道。他跟我说了。”

李德明愣住了:“他说了?”

“说了。他说你想帮他,他需要一个活路。”隆复生看着李德明的眼睛,“李总,这些年,我可能对你有误解。我总觉得你是……算了,不说这个。赵广明这个人,我看过了,有经验,有能力,只是运气不好。给他个机会,也许能成事。不成,也不亏什么。”

李德明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隆总,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当年在体制内,是有些架子。那时候位置坐久了,觉得自己了不起。后来下海,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方舟能做大,是你的本事,不是我的。我入股,是想沾点光,养老。这些年,我没给公司做过什么贡献,还总想着往自己碗里扒拉。你以为我坏,我其实不是坏,是怕。”

“怕什么?”隆复生问。

“怕没钱。怕老了没人管。怕儿子在国外不回来,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李德明的声音低下去,“我从小穷怕了。所以总想着多攒点,多占点,心里才踏实。”

隆复生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那个端架子的处级干部,也不是那个笑里藏刀的二股东。他只是一个害怕的老人。

“李总,”隆复生慢慢说,“公司做大了,你的股份也值钱了。踏实养老,够了。”

李德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隆复生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隆复生看不太懂,但知道不是敌意。

那天晚上,隆复生回到家,儿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儿子有些意外:“爸,今天这么早?”

隆复生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确实很早。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和儿子一起看电视。是个纪录片,讲南极科考队的。画面里一片雪白,企鹅摇摇晃晃地走路。

“爸,”儿子忽然开口,“妈说你这段时间好像变了。”

隆复生转头看着儿子。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比他高了,脸上还有稚气,眼神却有些大人样了。

“变什么样了?”

“不那么……凶了。”儿子想了想,“以前你回家,脸都是绷着的。现在好像松下来了。”

隆复生笑了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对儿子笑过,这一笑,自己都觉得生疏。

“作业做完了?”

“早做完了。我上高三了,爸。”儿子看着他,眼神里有话,“你都不知道我上高三了吧?”

隆复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确实不知道。他只记得儿子在上高中,高几了,从来没问过。

“对不起。”他说。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他转过头,盯着电视,不说话。

隆复生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体工大队,每天训练到想死,但从来不跟家里说。父亲问他累不累,他总说不累。其实累,但不想让父亲担心。他以为那是孝顺,现在才知道,那是把父亲推远了。

“明天周末,”他说,“我陪你去打球?”

儿子转过头,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翘起来了:“你会打球吗?你只会举重吧。”

“举重也行啊,你举得动我吗?”

儿子笑了。那是隆复生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四圆融之境

三个月后。

赵广明通过了试用期,正式成为运营总监。他干得很拼命,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城东项目的交接顺利完成,他带着团队去那边蹲点,把原来那家健身连锁的所有问题摸得清清楚楚。隆复生去看过一次,发现赵广明瘦了,但眼睛亮了。

李德明这三个月也变了。他不再在董事会上唱反调,反而主动提了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有一次,隆复生和他一起去谈一个政府项目,发现李德明的体制内经验很有用,知道什么话该怎么说,什么流程该怎么走。项目谈成了,回来路上,李德明说:“隆总,以后有这种事,叫上我。我也该出点力了。”

周达私下跟隆复生说:“隆总,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李德明都能被你‘化’了。”

隆复生摇摇头:“不是我化的他。是他自己。”

“自己?”

“他以前是害怕,所以处处防备。现在不害怕了,自然就放松了。”

周达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

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隆复生偶尔还会在凌晨醒来,但不再焦虑了。他会起来泡杯茶,坐在窗前看一会儿夜色,然后回去继续睡。睡眠时间还是不多,但质量好了很多。

有一天傍晚,他开车路过那条城中村的老街。那栋五层小楼还在,梧桐树还在,石凳还在。他停下车,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响。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空变成橘红色。

“又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隆复生转过头,看见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老人家。”隆复生站起来。

老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在地上。布袋里装着几本书,露出泛黄的书角。

“今天不烧纸了?”隆复生问。

“老伴忌日过了。”老人看着夕阳,“来看看老地方。”

隆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他坐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老人忽然开口,“有答案了吗?”

隆复生想了想:“有一点。”

“说说看。”

“方和圆,不是对立的。”隆复生慢慢说,“是一个人面对不同事情、不同人的不同态度。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妥协的时候妥协。但坚持不是因为固执,妥协不是因为软弱。都是因为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隆复生继续说:“我以前总想把所有事情都分个对错,把所有人物都分个好坏。现在才知道,没那么简单。大部分人不是好也不是坏,只是活着。我自己也不是好也不是坏,只是活着。活着,就要学会和不同的人相处,在不同的局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你师父会高兴的。”

隆复生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笑容在皱纹里绽开:“我是他师兄。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你。说有个徒弟,性子太直,怕他吃亏。让我有机会,点化点化你。”

隆复生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想起那天凌晨,这个老人出现在这里,烧纸,聊天,说那些话。那是师父的安排吗?还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师父他……”

“他走了,但没走远。”老人站起来,拎起布袋,“年轻人,记住今天的话。该方的时候方,该圆的时候圆。方不是硬,圆不是滑。是心里有数,手里有度。”

他转身走了,像上次一样,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隆复生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早点回来。”

他回复:“好,马上回。”

他开着车穿过城市的灯火,回到那个他曾经觉得陌生的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妻子在厨房里忙碌,儿子在摆碗筷。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温暖。

“回来了?洗手吃饭。”妻子说。

他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嘛呢,孩子看着呢。”

他松开手,去洗手,然后坐到餐桌前。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正好。

“爸,下周家长会,你去不去?”儿子问。

“去。”

儿子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隆复生又失眠了。但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平静。他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从凌晨那个烧纸的老人,到李德明的坦白,到赵广明的眼泪,到儿子的笑容。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拼图,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举重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杠铃太重,而是你心里觉得它太重。你心里松了,杠铃就轻了。”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杠铃轻了,是他不再和杠铃较劲了。

第二天,他去公司,发现李德明在办公室等他。李德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复杂。

“隆总,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李德明把文件递给他:“我儿子想回国发展,想做体育产业。我想把我的股份转一半给他,让他跟着你学学。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隆复生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字。李德明的儿子,麻省理工毕业,在硅谷干了五年,现在想回国。文件里是他的简历和商业计划书,隆复生翻了翻,发现这个年轻人确实有想法。

“他想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他先来公司实习,不直接进董事会。学明白了,再说后面的事。”

隆复生看着李德明。这个曾经被他当成“恶人”的人,现在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甚至是谦卑的。

“李总,这事我同意。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你儿子来实习,得从基层干起。先去门店待三个月,熟悉业务。然后去市场部,再待三个月。半年之后,再看能做什么。”

李德明笑了,笑容里有些如释重负:“应该的。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站起来,伸出手。隆复生握住他的手,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手是暖的。

下午,隆复生去城东的项目现场看看。赵广明正在带着团队开会,看到他来了,赶紧迎出来。这几个月赵广明胖了一点,气色好多了,眼睛里有了光。

“隆总,您怎么来了?”

“随便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赵广明点点头,把他领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各种图表。赵广明指着图表,一一解释:会员增长多少,续费率多少,每个门店的营收情况,存在的问题,下一步的计划。隆复生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确实有能力,只是以前没有机会。

“隆总,”赵广明忽然说,“我想跟您说声谢谢。”

隆复生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干得好。”

赵广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辈子,遇到的人很多,但像您这样的,不多。不是您给了我机会,是您看我的方式不一样。您没把我当成失败者,没把我当成可怜虫,就当我是个普通人。这份尊重,我记一辈子。”

隆复生看着他,想起凌晨那个烧纸的老人说的:“硬的时候是真的硬,软的时候是真的软。”他现在对赵广明,是软还是硬?都不是,是尊重。尊重一个和自己一样努力活着的人。

傍晚回公司的路上,隆复生接到一个电话。是省体育局的老领导打来的,说有个公益项目,想在全省中小学推广体育教育,问他愿不愿意参与。隆复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忽然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练举重不是为了举起更重的杠铃,是为了举起更多的东西。”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杠铃只是杠铃,但人生有很多东西要举。家庭,朋友,员工,社会,每一样都不轻。但如果你心里没有重量,手就能举起来。

晚上回家,他发现儿子在等他。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本书,是那本《菜根谭》。

“爸,这书是你的吗?”儿子问。

隆复生拿起来翻了翻,是他买的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儿子拿走了。

“看过了?”

儿子点点头:“有些地方看不懂。比如这句,‘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什么叫治世?什么叫乱世?”

隆复生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说:“治世就是你心里安定的时候,乱世就是你心里乱的时候。”

儿子皱起眉头:“心里安定的时候,应该方?心里乱的时候,应该圆?什么意思?”

“安定的时候,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所以可以坚持原则。乱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所以要学会变通,给自己留余地。”

儿子想了很久,然后说:“那我现在算治世还是乱世?”

隆复生看着儿子,十八岁的脸上有迷茫,有困惑,也有期待。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迷茫,一样的困惑。那时候师父对他说:“不用急,慢慢来。该懂的,以后都会懂。”

“你现在,”隆复生说,“是叔季之世。”

“叔季之世?”

“就是既不是完全安定,也不是完全混乱。是两者之间。这个时候,要方圆并用。”

儿子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下周家长会,你真的去?”

“真的去。”

儿子笑了,关上门。

隆复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无数人在这座城市里奔波、焦虑、失眠。他想起凌晨三点半的自己,站在落地窗前,觉得自己扛不动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扛不动,是扛的方式不对。

师父说:“当方则方,当圆则圆。”不是教人圆滑,是教人通透。不是放弃原则,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变通。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但归根结底,无论方还是圆,无论宽还是严,都要出于一个“真”字。

真心对人,真心对己,真心对这个世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但在他眼里,不再冷漠。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人,在努力活着。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不再觉得自己扛着什么。他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和大家一样,在这座城市里,过着自己的日子。

手机响了。是周达发来的信息:“隆总,明天上午的会,材料都准备好了。早点休息。”

他回复:“你也是。”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进卧室。妻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五方舟远航

三年后。

方舟体育的办公地点搬到了新的写字楼,五十八层,俯瞰整座城市。隆复生的办公室依然简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当方则方,当圆则圆。”

李德明的儿子李维已经在公司干了三年,从门店销售做起,现在是市场总监。他父亲李德明今年六十一,正式退休,每个月来公司开一次董事会,每次开完会都要和隆复生喝杯茶,聊聊天。

赵广明现在是城东分公司的总经理,负责那边所有的业务。他的债已经还清了,儿子考上了大学,老婆的病也好了。去年他来找隆复生,说要给公司捐一笔钱,成立一个基金,帮助那些创业失败的人。隆复生说:“你自己留着,想帮人,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做。”

周达还是副总,但不再焦虑了。他学会了喝茶,学会了在周末陪家人,学会了在凌晨睡不着的时候看看书。他有时候跟隆复生开玩笑:“隆总,你把我害苦了。以前焦虑的时候还能抱怨,现在不焦虑了,连抱怨的理由都没了。”

隆复生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体育管理。放假回家,他会来公司实习,跟着李维学东西。隆复生不给他特殊待遇,让他从基层干起。儿子没抱怨,干得很认真。

有一天傍晚,隆复生又去了那条老街。那栋五层小楼还在,梧桐树还在,石凳还在。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是师父的师兄。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又来了?”老人问。

“又来了。”隆复生答。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夕阳。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你师父要是还在,会很高兴的。”

隆复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我老了,下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来。你要记住,方和圆,不是手段,是心境。心里明白了,怎么着都行。心里不明白,怎么着都不行。”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隆复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师父第一次给他《菜根谭》时的情景。那天阳光很好,师父坐在这个石凳上,把那本泛黄的书递给他,说:“复生,处世如执棋,当方则方,当圆则圆。你性子太直,日后怕是要吃些苦头。”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隆复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他走在灯火里,不再觉得孤独,不再觉得疲惫。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还有很多人的心要看明白。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该方的时候他能方,该圆的时候他能圆。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的信息:“爸,妈做了红烧肉,等你回来吃。”

他回复:“好,马上回。”

夜色温柔,万家灯火。隆复生穿过这座城市,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在这扇门后面,有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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