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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当方则方 当圆则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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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午夜禅音

凌晨三点十七分,隆复生从梦中醒来。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他躺在两万八千元定制的进口床垫上,却感觉身下铺满了尖锐的棱角。

手机屏幕亮起。六十三条未读消息,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公司群里还在@他关于明天——不,今天上午九点的董事会预案。他盯着那串红色的数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师父递给他那本泛黄的《菜根谭》时说的话:“复生,处世如执棋,当方则方,当圆则圆。你性子太直,日后怕是要吃些苦头。”

彼时他二十二岁,刚从省体工大队退役,膝盖的伤让他永远告别了举重台。师父是举重队的老教练,一生方正,教出的弟子拿过七枚全国金牌,自己却住在五十平米的筒子楼里。隆复生不懂什么叫“当圆则圆”,他只知道自己能举起一百八十公斤的杠铃,能咬着牙在深蹲架上坚持到眼前发黑,这世界还有什么扛不动的?

四十二岁的隆复生躺在床上,终于明白了师父的话。

他扛不动了。

不是杠铃,是这个时代。是每天像雪片一样飞来的邮件,是董事会里笑里藏刀的暗箭,是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是儿子锁上的房门。他创办的“方舟体育”用了八年时间做到行业前三,他也用了八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机器的齿轮只能沿着固定的轨迹运转,不能方,也不能圆,只能转,直到磨损殆尽。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有三千座百米以上的高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着失眠的灯光。那些灯光像是无数双眼睛,疲惫、焦虑、空洞。隆复生忽然想起师父说的另一句话:“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练就一身硬骨头,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下来。”

手机又亮了。是公司副总周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隆总,李董事那边的人放话了,明天的预案,他们可能要投反对票。”

隆复生沉默了三秒:“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四十二岁,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了霜色。眼窝深陷,那是连续三个月睡眠不足六小时的代价。西装挂在衣帽间,熨烫得笔挺,等待他六点钟起床,七点钟出门,八点钟到达公司,九点钟坐在那张三米长的会议桌前,继续扮演一个“方”了二十年的人。

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忽然模糊了。

隆复生愣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眼睛湿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上一次哭还是师父去世的时候。师父走的那天,他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夜,没有掉一滴泪,只是盯着师父的遗像发呆。师父的脸方正、刚毅,眼睛却带着笑意,像是在说:“复生,你还是没学会。”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凌晨三点半,隆复生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夹克,没有惊动任何人,推开了家门。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二十八楼到一楼,他在这六十秒里想了许多。想到公司初创时,他和周达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吃泡面,想到第一次融资成功时,他们在街边大排档喝到凌晨,想到师父最后那几年,每次见他都要念叨:“你现在是圆了,还是方了?”

他答不上来。

电梯门打开,夜风扑面而来。城市的深夜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巨兽短暂的喘息。隆复生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走,经过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经过那个永远喷着水的人工湖,经过紧闭的保安亭。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游魂,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扇门。

不知走了多久,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老旧的居民楼前。

这是他和师父曾经住过的地方。城中村改造的时候,这里本该拆掉,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栋五层的小楼被保留了下来,像一个倔强的老人,夹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楼下的梧桐树还在,比二十年前更粗壮了,树下的石凳还在,被磨得光滑发亮。

隆复生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这棵树见过他二十岁的样子,那时候他每天清晨在这条路上跑步,膝盖还没受伤,眼里还有光。师父就坐在这个石凳上,端着搪瓷杯喝茶,看他跑过来,喊一声:“今天加两组深蹲!”

他忽然想给师父烧一炷香。

但他没有香,也没有火。他只有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话,和一个凌晨三点半无处可去的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隆复生转过头,看见梧桐树后面蹲着一个人。是个老人,穿着旧式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正用一个破旧的铁皮桶在烧什么东西。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隆复生站起来,本能地想走。凌晨三点半,一个陌生老人,在城中村的废墟里烧东西,这画面怎么想都不太对劲。但他刚迈出一步,老人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隆复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表情——

“师父?”

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可能。师父走了六年,骨灰他亲手捧进墓穴的。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确实像师父,但仔细看又不像。师父的下巴更方,眉毛更浓,而眼前这个老人,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坐吧。”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隆复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他走回石凳边,坐下了。老人继续烧着桶里的东西,火光忽明忽暗,照亮周围的断壁残垣。那是些纸钱,隆复生看清了,还有几封黄纸包裹的信件。

“烧给老伴的。”老人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她走了三年了。今天是她的忌日。”

隆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会安慰人,这是他的“方”,也是他的痛。

“年轻人有心事。”老人又说,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桶里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您说,一个人活着,到底是应该硬气一点,还是应该圆滑一点?”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余烬,火星飘起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老伴年轻的时候,”老人慢慢说,“是方圆几里最能吵架的人。谁家占了道,谁家孩子欺负人,她都要冲上去讲理。后来有一年,她病了,病得很重。邻居们来看她,那些曾经和她吵过架的人,都来了。有的带鸡蛋,有的带红糖,有个以前和她骂过街的老太太,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非要塞给她看病。”

老人抬起头,看着隆复生:“她后来跟我说,那一次她才知道,她以前以为的对错,其实没那么重要。那些和她吵架的人,心里也不是恶的。只是大家都不容易。”

隆复生愣住了。

“她病好以后,还是那个脾气,该吵的时候还是要吵。但不一样了。”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点火光在跳动,“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吵,什么时候不该吵。吵的时候还是那个硬气的她,不吵的时候,她心里也不憋屈。”

他站起身,拎起那个已经凉透的铁皮桶:“年轻人,做人不是只有硬和软两条路。硬的时候是真的硬,软的时候是真的软,那就对了。”

隆复生站起来,想说什么,老人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步子却很稳,一步一步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东方天际有了一点灰白。

隆复生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灰白慢慢变亮。他忽然想起师父给他那本《菜根谭》的时候,翻到的那一页: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他当时只当是古文背诵,现在忽然懂了。

不是非方即圆。是该方的时候能方,该圆的时候能圆。不是圆滑,是圆融。不是放弃,是通透。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达,这一次声音更急:“隆总,李董事那边的人又放话了,说今天要联合其他几个股东,可能要提议改选董事长——”

隆复生打断他:“我知道了。九点,会议室见。”

他挂断电话,看了看天色。五点十七分,距离董事会还有不到四小时。他没有回家换那套两万八的西装,穿着那件旧夹克,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这是二十年前他每天跑步的路。

二方圆之辩

方舟体育的董事会会议室在三十八楼,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照得会议桌中间的绿植叶子发亮。隆复生坐在主位上,那件旧夹克和周围一万八一套的定制西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周达坐在他右手边,额头上冒着细汗,时不时瞥他一眼。左手边是三个联合创始人,当年一起吃过泡面的兄弟,现在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得像加密文件。对面是李德明和他的几个心腹,李德明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反射着窗外的光。

隆复生看着那张脸,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李德明的场景。那时候李德明是体制内的处级干部,隆复生去跑一个体育场馆的项目审批。李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架子端得比天高,说话拿腔拿调,隆复生强忍着火气陪笑脸。后来李德明下海经商,带着人脉和资金入股方舟,成了第二大股东。

这些年,隆复生一直觉得李德明是那种“圆”到没有骨头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项目遇到困难第一个往后缩,利益分配的时候第一个往前冲。他一直忍着,因为师父说过“待恶人当严”,他把李德明归到“恶人”那一类,所以从来不给好脸色,公事公办,寸步不让。

今天他忽然想换个角度。凌晨那个老人说的话还在耳边:“硬的时候是真的硬,软的时候是真的软。”

也许李德明不是“恶人”,只是一个“庸众之人”?师父说“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也许他这些年,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会议开始了。财务总监汇报了上个季度的数据,比预期差了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然后是市场部的计划,新项目的预算,一切按部就班。隆复生注意着李德明的表情,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十点十七分,议程进行到“其他事项”。

李德明清了清嗓子,这是信号。周达的手在桌下握紧了,隆复生感觉到他的紧张。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隆总,”李德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聊,“我听说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并购项目,城东那家健身连锁?”

隆复生点头:“尽调已经完成了,下个月签协议。”

“我看了尽调报告,”李德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他们的负债率有点高啊,现金流也不好看。这个价格,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已经压了三个点。”隆复生说,“再压,人家不卖了。”

“不卖就不卖嘛。”李德明笑了笑,“现在市场环境不好,扩张太快,风险太大。我觉得应该缓一缓,先把手上的业务做扎实。”

隆复生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句话本身没错,但说话的人不对。李德明以前从来不管具体业务,今天忽然跳出来质疑并购决策,背后一定有文章。

果然,李德明接着说:“我有个朋友,做体育器材的,最近想转型,想跟我们合作。他的方案我看了,比城东那家划算得多,不用现金,换股就行。隆总要不要看看?”

隆复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换股,意味着稀释股权。李德明这是想借并购的名义,引入自己的人马,慢慢蚕食控制权。这种手法他见过,在商场上不算新鲜,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让他血液往头上涌。

他张了张嘴,想直接顶回去。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凌晨那个老人,想起师父说的“方圆并用”。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平稳:“李总的方案可以看看。不过城东的项目已经谈了半年,尽调也做了,现在突然放弃,违约金不说,对公司的声誉也有影响。这样吧,两个方案一起上董事会讨论,大家投票决定。”

李德明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隆复生会这么“软”。按他的预判,隆复生一定会硬顶,然后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董事长决策太独断”的问题,为后面的动作铺路。

但隆复生没有硬顶。他把球踢给了董事会。

李德明迅速调整表情,笑着点头:“这样好,集体决策,公平公正。”

会议继续。后面几个议题波澜不惊,十一点半,会议结束。周达跟着隆复生走进办公室,一进门就关上门:“隆总,你刚才怎么回事?那个方案明显是李德明布的局,你怎么能同意上董事会?”

隆复生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际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周达,你觉得李德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小人!”周达愤愤不平,“当年咱们跑审批的时候,他那个态度你忘了?后来入股,还不是看咱们做大了有利可图?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提出那个方案?”

“当然想过!他想安插自己的人,稀释咱们的股权,慢慢把公司夺过去!”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夺权啊!还能有什么目的?”

隆复生转过头看着周达:“夺权之后呢?”

周达被问住了。

“他今年五十六了,”隆复生说,“儿子在国外,老婆不工作,家里不缺钱。他为什么要夺权?夺了权又能干几年?”

周达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隆复生把目光转回窗外:“我一直觉得他是坏人,是恶人,所以处处防着他,跟他顶着干。但今天我在想,也许他不是恶人,只是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他有他的想法,他的利益,他的顾虑。我不能因为他的想法和我不一样,就把他当成敌人。”

周达皱起眉头:“隆总,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些?”

隆复生没有回答。他想起凌晨那个老人说的:“她以前以为的对错,其实没那么重要。那些和她吵架的人,心里也不是恶的。只是大家都不容易。”

“去查查他那个朋友。”隆复生说,“查清楚底细,但不要声张。另外,城东项目的尽调报告再仔细过一遍,把风险点和优势都列清楚。两个方案一起上会,让董事们自己判断。”

周达还想说什么,隆复生摆摆手:“去吧。”

周达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鸣声。隆复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他忽然想起师父带他训练的日子。举重是一项特别“方”的运动,规则简单,力量说话。杠铃就在那里,举起来就是举起来,举不起来就是举不起来,没有任何圆转的余地。

但人生不是举重。

下午三点,周达回来了,脸色凝重。他把一份文件放在隆复生面前:“查清楚了。李德明那个朋友,叫赵广明,之前做过几家公司,都破产了。这次想跟咱们合作的,是他新注册的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为零,没有实际业务。”

隆复生翻开文件,一页页看过去。赵广明的履历很有意思,早年做建材,后来做餐饮,再后来做互联网,每个行业都踩过坑,每个坑都留下了一地鸡毛。最后一个项目是做共享健身舱,烧了三千万投资人的钱,一年就倒闭了。

“这个人,”隆复生合上文件,“不是什么坏人,是个倒霉蛋。”

周达一愣:“倒霉蛋?”

“他每次都想踩风口,每次都踩错。”隆复生说,“不是他坏,是他眼光不行。”

“那李德明为什么要跟他合作?”

隆复生想了想:“也许是念旧情,也许是有利益往来,也许……只是觉得他可怜。不知道。”

周达急了:“隆总,不管是什么,咱们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啊!这不明摆着坑公司吗?”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楼群。那些楼像一根根方方正正的柱子,戳在天际线上,毫无圆融之感。

“周达,你觉得我这些年,是不是太方了?”

周达被问得措手不及:“什、什么意思?”

“凡事都要分个对错,是非黑白,清清楚楚。”隆复生说,“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从来没有中间地带。”

周达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说:“隆总,说实话,有时候你是有点……太耿直了。谈合作的时候,有些话该软着说,你就是不肯软。有些事该绕个弯,你就是不肯绕。兄弟们跟着你,心里敬你,但也怕你。”

隆复生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兄弟。周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不解,还有一点期待。

“那今天的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周达想了想:“按规矩办。两个方案上会,让大家投票。城东项目数据扎实,只要咱们把事实摆清楚,董事们不会瞎投票的。”

隆复生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办。”

傍晚六点,隆复生离开公司。他没有开车,沿着街边慢慢走。下班高峰期的城市热闹非凡,车流人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他想起师父说的“处乱世当圆”,现在算是乱世吗?也许不算,但对每个人来说,自己的内心就是一个小小的乱世。

路过一家小书店,他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一本书,封面朴素,上面印着四个字:《菜根谭》。他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看书。隆复生拿起那本书,翻到那一页: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年轻人对这本书感兴趣?”老人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

隆复生点点头:“以前师父送过我一本,后来弄丢了。”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老人说,“这本书啊,不是教人怎么做人的,是教人怎么看人的。看明白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做了。”

隆复生心里一动:“怎么看人?”

老人笑了笑,摘下老花镜:“你看这第一句,‘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什么是治世?什么是乱世?其实不在外面,在心里。你心里清明了,周遭就是治世;你心里乱了,周遭就是乱世。所以先要看明白自己的心,然后才知道该方还是该圆。”

隆复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再看后面,‘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怎么分善人恶人?不是看他说什么做什么,是看他的心。心善的,就是善人;心恶的,就是恶人;心平常的,就是庸众之人。看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待他。”

隆复生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这些年,他把李德明当成恶人,却从来没有看过他的心。也许李德明不是恶人,只是一个心被贪欲和恐惧占据的普通人?也许他那些算计和谋划,不过是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保护自己?

他买下那本书,走出书店。夜色已经降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像一本书,封面各不相同,内容更是千差万别。而他以前只凭封面就给人下了定论。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妈让我问你回不回家吃饭。”儿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不回了,公司有事”,这是他一贯的回答。但话到嘴边,他改了口:“回。马上回。你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儿子说:“随便。你早点回来就行。”

隆复生挂了电话,往家的方向走去。

三破壁之困

一个月后,董事会如期召开。隆复生的方案以七票对四票通过,城东项目继续推进。李德明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当场发作。会议结束后,他第一个离开,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周达很高兴,想拉隆复生去庆祝。隆复生拒绝了,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赢了吗?好像赢了。但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起师父说的“待恶人当严”。如果李德明真的是恶人,那他今天算是“严”了吗?可是,如果李德明不是恶人呢?如果他只是一个被恐惧驱使的普通人,那今天的“严”,会不会把他推得更远?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隆总吗?我是赵广明。”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疲惫,“我想跟您谈谈,可以吗?”

隆复生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在哪儿?”

一个小时后,他在一家街边小馆子里见到了赵广明。这个人和资料照片上判若两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坐在角落里抽烟。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隆总,坐。”赵广明掐灭烟,想挤出笑容,没挤出来。

隆复生坐下,要了一壶茶。他看着赵广明,等着他开口。

赵广明沉默了很久,倒了两杯啤酒,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今年五十三了。做过建材,做过餐饮,做过互联网,没一样做成的。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是我运气不好,每次都是踩错点。建材那会儿,我刚入行,房地产调控了;餐饮那会儿,我刚开店,疫情来了;互联网那会儿,我刚融到资,风口过去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桌面:“这次想跟方舟合作,是我最后一个机会了。李总是我老领导,当年在体制内的时候,他对我挺照顾的。后来他下海,我也下海,一直有联系。他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好,想拉我一把。”

隆复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的公司是个空壳,我知道。李总也知道。他想用换股的方式让我进来,慢慢给我点业务做,让我能活下去。他没想害方舟,真的没想。他只是想帮我。”赵广明的眼眶红了,“隆总,我知道在商言商,我这个条件,换谁都不会同意。但我想求您,给我条活路。我不需要大富大贵,能让我把债还了,把老婆孩子养活了,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隆复生。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绝望和一点点希望。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的话:“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赵广明是善人还是恶人?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普通人。师父说“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怎么个宽严互存法?

“你的债,有多少?”他问。

赵广明愣了一下:“三百多万。都是这些年欠的,有银行的,有朋友的,有投资人的。”

隆复生想了想:“城东那个项目,缺一个运营总监。你有经验吗?”

赵广明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隆总,您别开玩笑。我的资历,怎么做运营总监?”

“你不是做过健身舱吗?虽然是失败了,但总有经验教训。运营总监不一定要成功经验,失败经验有时候更值钱。知道什么不能做,比知道什么能做更重要。”

赵广明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隆复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面试。不用换股,走正常招聘流程。工资不高,够你还债。干好了,慢慢往上走。”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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