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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我相信他,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何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跟着隆复生八年,见过太多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落井下石,也见过太多称兄道弟、最后反目成仇的故事。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人性,早就对所谓的“情义”不抱任何幻想。但隆复生的做法,一次次地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个人,是真的傻,还是真的活明白了?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席运营官乔安娜,这位从美国回来的精英女性,从一开始就对隆复生的做法不以为然。在她看来,隆复生的“情义”,根本就是妇人之仁,是阻碍公司发展的绊脚石。一家现代企业,应该靠制度和规则来运行,而不是靠老板的个人情感。
她开始私下里接触猎头公司,为自己寻找后路。同时,她也开始在公司内部拉拢一些人,试图在关键时刻,能够从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带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她找到王育德,请他喝咖啡。
“王总,你跟隆总这么多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公司这个样子,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出路?”
王育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乔安娜以为他动心了,继续说:“我在美国认识一些投资人,他们对国内的互联网行业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出来单干,我可以帮你牵线。技术、渠道、团队,这些都可以重新搭建,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育德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乔安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来中国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王育德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乔安娜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王育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名校毕业,在大公司待过,见多识广,本事也大。但有一件事,你恐怕还没学会。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职位重要,比所谓的前途重要。”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隆总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能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是我的福气。你觉得是机会的东西,在我看来,是火坑。好自为之吧。”
乔安娜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四污垢莲花
公司最终还是进入了破产重整程序。
当这个消息传出的时候,业内一片哗然。有人惋惜,有人嘲讽,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拍手称快。
“隆复生?就是那个为了朋友扛下两个亿的傻子?呵呵,商场如战场,讲什么情义,这下把自己玩进去了吧?”
“我早就说过,他那套老掉牙的经营理念,根本不适合现代商业社会。现在好了,终于可以盖棺定论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企业,硬是被他折腾黄了。”
各种声音,甚嚣尘上。
隆复生没有回应。他关掉手机,一个人开车去了西双版纳。
在一个边境小镇上,他找到了陈建业。
陈建业比他想象中还要落魄。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蹲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抽闷烟。看到隆复生出现在门口,他愣住了,烟头掉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复……复生?”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怎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隆复生没有回答,只是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墙角堆着几个吃剩的泡面盒子。
“建业,你瘦了。”隆复生说。
陈建业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隆复生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复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
隆复生没有动,任由他抱着。等他哭够了,才慢慢把他扶起来,让他坐下。
“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隆复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就像二十年前他们一起在工地上吃盒饭时那样,随意地聊着天。
陈建业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正如杨万里查到的,他也是受害者。华腾系的老板林建明,是他多年的合作伙伴,他做梦也没想到,林建明会设这样一个局,让他往里钻。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两个亿的窟窿,他根本填不上。他不敢面对隆复生,不敢面对所有人,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个边境小镇,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复生,我真的没想过要坑你。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陈建业低着头,不敢看隆复生的眼睛。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陈建业压抑的抽泣声。
“建业。”隆复生终于开口了,“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们在浦东那个工地上,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经常聊些什么吗?”
陈建业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们那时候说,以后发达了,一定要对得起每一个帮过我们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肯在我们最穷、最落魄的时候拉我们一把的,是真正的恩人。”
陈建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当年帮我,是因为什么?”隆复生问,“是因为看中了我的潜力,还是觉得将来我能给你回报?”
陈建业摇摇头:“不是,都不是。我那时候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实在,肯吃苦,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想看着你这么好的人,被那点钱难倒。”
“那不就结了。”隆复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帮我,是出于真心。我帮你,也是出于真心。至于结果,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陈建业抬起头,看着隆复生。这个曾经跟他一起扛水泥、一起睡工棚的兄弟,此刻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的,是二十年如一日的真诚和温暖。
“建业,跟我回去吧。”隆复生伸出手,“欠的钱,我们一起还。欠的债,我们一起扛。不管多难,只要我们兄弟俩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陈建业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温度,心里那个压了他几个月的石头,轰然碎裂。
尾声:回旋镖
一年后。
上海,外滩,和平饭店。
一场小型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隆复生的新公司,在这一年里逆势崛起。凭借着他在业内多年的口碑和信用,那些曾经因为担保事件暂停合作的客户,一个个又回来了。供应商们听说了他为陈建业扛债的事情,纷纷主动表示愿意延长账期,支持他东山再起。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初失联的陈建业,在隆复生的感召下,主动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他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资产,加上杨万里的那笔钱,虽然距离两个亿还有不小的差距,但他的态度,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各位。”隆复生举起酒杯,看着在座的杨万里、王育德、何铮、陈建业,还有那些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他、追随他的员工们,“这一杯,我敬大家。谢谢你们,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没有离开我。”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而温馨。
就在这时,何铮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隆复生问。
何铮挂了电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隆复生:“隆总,是法院打来的。他们说……他们说陈建业那个案子,有了新的进展。林建明在国外被抓了,他转移出去的那笔钱,有一部分被追回来了。按照比例,我们可以拿回将近一个亿!”
包厢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建业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喜极而泣。
杨万里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他走到隆复生身边,端起酒杯,低声说:“隆总,我现在终于相信,好人真的有好报了。”
隆复生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外滩夜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菜根谭》里的那句话: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至清者常无鱼。”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想起那些污浊的、不堪的、让人绝望的瞬间,也想起那些从污浊中生长出来的、纯粹而美好的东西。
真正的宽宏大量,不是高高在上的原谅,而是发自内心的理解。理解人性的复杂,理解命运的无奈,理解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沼中挣扎求生。当你能够接纳这些污浊,包容这些不堪,你的内心,才能成为滋养万物生长的沃土。
而那些你曾经付出的善意,无论经过多久,无论绕过多远的路,终有一天,会像一枚回旋镖一样,穿过风雨,穿过岁月,稳稳地飞回你的手心。
隆复生收回目光,看着身后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这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