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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是眼红人家贾总有钱,想蹭热度捞一笔。”
“早就说了,这种人,表面老实,心里鬼着呢。”
更难听的话,隆复生没看到,但街坊邻居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阿婆以前见了他总是笑呵呵地多抓一把葱,现在见了他,眼神躲闪,装作没看见。他在巷口晒太阳,几个熟识的老头正在下棋,见他过来,忽然都不说话了,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只有少数几个老朋友,偷偷跑来劝他。
“老隆,你糊涂啊!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非往自己身上揽!”
“就是就是,现在这世道,躲都躲不及,你还往上凑?”
“听我一句劝,赶紧撇清关系,别再掺和了。”
隆复生只是摇头。
“我不管,那个孩子怎么办?”
朋友叹气:“孩子有政府管,有慈善机构管,用得着你操心?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
隆复生不再说话。他知道朋友们是为他好,可他心里有一杆秤,那秤砣沉甸甸的,压得他无法退缩。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写的是一个“人”字。父亲说,人字就两笔,一撇一捺,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顶天立地,才叫个人。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本本分分地做人,老老实实地做事。他从不算计别人,也不巴结权贵。他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度日,可现在看来,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只想当好人的人。
但他不后悔。
“不畏人忌,不惧人毁。”他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忌就忌吧,毁就毁吧。反正他这把老骨头,早就什么都不怕了。
五尘埃微光
事情的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一个月后,贾总的公司出事了。
不是慈善的事,而是资金链断裂。贾总这些年扩张太快,四处借钱,终于撑不住了。债主堵门,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一夜之间,那个风光无限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
更讽刺的是,随着贾总的倒台,他以前的种种劣迹被逐一扒出——偷税漏税、行贿受贿、虚假宣传、欺诈合作……甚至连他那尊金佛,都被曝出是镀金的,里面全是铜。
媒体的风向瞬间反转。那些曾经吹捧他的报纸,现在铺天盖地地骂他。那些曾经为他说话的评论员,现在争先恐后地跟他撇清关系。网络上的舆论更是热闹,无数人跳出来说“我早就看穿他了”“这种骗子活该”。
而隆复生,也在这场舆论风暴中,莫名其妙地被“洗白”了。
有人翻出小陈的那篇报道,重新发了出来。这一次,评论区清一色是点赞。
“这个隆师傅才是真善良!”
“八万块钱,那是人家的全部积蓄啊,太感人了。”
“我们之前都误会他了,向他道歉!”
“这社会就需要这样的人!”
还有记者找上门来,想采访他,想给他做专题报道,想把他塑造成“民间慈善英雄”。
隆复生统统拒绝了。
小陈不解,问他:“隆师傅,现在真相大白了,您为什么不愿意接受采访?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可以让更多人知道您的事迹。”
隆复生摇摇头,说:“小伙子,你知道吗?当初骂我的,和现在夸我的,很可能是一拨人。他们不是真的了解我,只是跟着风跑。风往东吹,他们就往东倒;风往西吹,他们就往西倒。我今天接受采访,被他们捧得高高的,明天万一再有风吹草动,我又会被他们摔得重重的。我老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顿了顿,又说:“我做那件事,不是为了让人夸我。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该救。仅此而已。”
小陈沉默了。他忽然明白,隆复生不是不懂舆论的力量,恰恰相反,他太懂了。他看透了这世道的虚妄与浮躁,所以选择远离。
但远离,不代表冷漠。
那八万块钱,隆复生没有要回来。
后来,那孩子的手术成功了,母子俩专门来店里磕头谢恩。隆复生把他们扶起来,给孩子买了一大包零食,又塞给孩子两百块钱,说是“压岁钱”。女人哭着不肯收,隆复生板起脸说:“给孩子买东西,你拦什么?”
女人走后,隆复生坐在店里,看着那些修好的老物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就像往湖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很快就会散去,湖面终将恢复平静。但没关系,石子已经沉到了湖底,它在那里,就足够了。
六种子春天
春天的时候,拾遗斋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中年人,西装革履,气质儒雅,自我介绍姓林,是本市最大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裁。
隆复生有些意外,问他要修什么。
林总摇摇头,说:“我不是来修东西的,我是来找您的。”
原来,林总的公司正在筹备一个公益项目,专门资助那些因病致贫的家庭。他听说了隆复生的事迹,深受感动,想请隆复生出山,担任这个项目的顾问。
隆复生笑了:“我一个修东西的,能当什么顾问?”
林总正色道:“隆师傅,您太谦虚了。我们这个项目,不缺钱,不缺资源,缺的就是您这样的人——真正把别人放在心上的人。我们需要您帮忙把关,看看哪些人真正需要帮助,哪些钱真正能落到实处。”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林总又说:“我知道您不喜欢抛头露面,所以顾问只是个名义,您不用出席任何活动,不用接受任何采访。您只需要在幕后,帮我们看看那些申请资料,给我们提提建议。劳务费,我们照付。”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想起那个向他下跪的女人,想起那个戴着氧气面罩的孩子,想起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偷偷送来一碗热汤的老街坊。
他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林总走后,小陈来了。他现在是一家新媒体的主编,专门做深度报道,影响力比以前大多了。他听说了林总的邀请,比隆复生还高兴。
“隆师傅,太好了!您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
隆复生摇摇头:“什么大展拳脚,就是帮帮忙,看看资料。”
小陈笑着说:“您别小看这‘看看资料’,您这一看,不知道能救多少人呢。”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陈忽然问:“隆师傅,您后悔过吗?当初那件事,差点把您毁了。”
隆复生想了想,说:“后悔?没有。我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小陈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
临走时,隆复生叫住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小陈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缺了一角,但被精巧地修补好了,裂纹处用金粉勾勒,变成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我修的,送给你。记住,东西破了可以修,人心破了,也能修。只要肯下功夫,总能修好的。”
小陈捧着那块玉,眼眶忽然湿了。
七不系之舟
很多年后,这座城市变了。
高楼更多了,车流更密了,夜晚的灯光更璀璨了。可也有些东西没变——地铁里依旧塞满低头看手机的人,网络上依旧充斥着喧嚣与浮躁,人心依旧在善恶之间摇摆不定。
但也有一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城北的老街区,多了一个小小的公益基金会,名字叫“复生基金”,专门救助贫困大病患者。基金会的钱,来自各行各业的人——有企业家,有白领,有学生,也有街边卖菜的阿婆。他们捐的钱不多,但聚在一起,就成了河。
基金会的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八个字:
“不畏人忌,不惧人毁。”
据说,这是隆复生亲笔写的。他写的时候,手有些抖,但笔画依旧遒劲有力。
隆复生还活着,已经九十多岁了。他不再修东西了,眼睛花了,手也不稳了。但他每天还是会去拾遗斋坐坐,喝喝茶,晒晒太阳,跟街坊邻居聊聊天。
偶尔有年轻人慕名而来,问他这一生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他总是笑着摇摇头,说:“我这一生,没什么感悟。就是修修补补,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你们年轻人,比我聪明,比我有本事,应该做得更好。”
年轻人不甘心,又问:“那您觉得,什么是真正的善良?”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指着门口那棵老槐树说:“你看那棵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它什么都不说,可每年春天,它还是会发芽。善良,大概就是这样吧——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发芽。”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了。
隆复生依旧坐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知道,这世上的浮躁与病态,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但他也知道,埋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
哪怕只是一粒。
哪怕只是在一个人心里。
那就够了。
窗外,春风又起,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隆复生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此刻忽然觉得格外应景:
“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他这辈子,没有系在任何东西上——没有系在名利上,没有系在毁誉上,没有系在别人的眼光里。他只是一叶小舟,随波而行,却从未沉没。
因为船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那石头,叫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