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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修身种德 事业之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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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废墟之上

隆复生站在自己一手缔造的帝国废墟上,手中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产评估报告,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得皱缩变形。窗外,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那些他曾熟悉的摩天大楼此刻像一排冰冷的墓碑,每一盏亮着的窗户都在嘲笑他。办公室里的家具已经被法务部门贴上了封条,只剩下他坐着的这把椅子——因为太旧太破,连查封的人都懒得贴上那一道白色胶带。

四十七岁的隆复生,曾经是“隆腾资本”的创始人兼董事长,一个从白手起家到坐拥百亿资产的传奇人物。他的名字在过去十年里反复出现在各类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被奉为“私募教父”“资本猎手”。而今天,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两千多个号码,没有一个人愿意接他的电话。

他想起三天前,最后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的情景。前台那面巨大的水族墙还在咕噜噜地冒着气泡,红龙鱼在珊瑚丛中悠然游动。助理小陈红着眼眶帮他收拾私人物品,一边收拾一边小声说:“隆总,我觉得……您不该把最后的流动资金拿去填那个窟窿。那是您个人的钱。”

隆复生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一间破旧的乡村教室前,身后是一群衣衫褴褛但笑容灿烂的孩子。照片背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种德如种树,根深方叶茂。”

那是他的高中语文老师,姓沈,已经去世十二年了。

此刻,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隆复生把那张照片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端详了很久。他的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这一个月来,他经历了合伙人背叛、资金链断裂、监管调查、妻子提出离婚——所有的打击像约好了一般同时降临,把他从云端硬生生拽进了泥潭。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笔违规的信托产品。隆腾资本旗下的一个基金管理团队,在未经他最终审批的情况下,发行了一款结构复杂的嵌套产品,将高风险的房地产项目包装成稳健的理财产品卖给了上千名投资者。当底层资产暴雷的消息传出,整个隆腾资本瞬间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媒体用“庞氏骗局”“金融诈骗”这样的字眼来形容,监管部门迅速介入调查。隆复生在第一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承诺用个人资产全额赔付投资者的本金。这个决定让他的合伙人们暴跳如雷——按照法律程序,作为有限责任公司,隆腾资本完全可以申请破产清算,将债务与个人资产隔离。

“你疯了!”他的大学同学、联合创始人方明远在董事会上拍着桌子吼,“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决定?那些投资者是成年人,他们签字的时候难道不知道风险吗?”

隆复生看着这个和自己并肩作战了二十年的伙伴,平静地说:“他们签字的时候,是因为信任隆腾这两个字。信任不是写在合同里的,是写在天理里的。”

方明远摔门而去。第二天,他联合另外几个股东,向监管部门递交了举报信,称隆复生在经营过程中存在“个人独断、违规操作”的行为。这封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监管调查升级,公司账户被冻结,合作伙伴纷纷撤资,一场完美的金融雪崩就此完成。

隆复生没有怨恨方明远。他甚至理解对方的逻辑:在资本的丛林里,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法则,保全自己是每个人的本能。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做了自认为正确的选择——赔付那些普通投资者的血汗钱——却落得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

“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

这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浪花翻到了滩涂上。隆复生记得沈老师第一次念出这句话时的情景。那是高二的一堂语文课,窗外下着大雨,教室的瓦房顶漏了几个洞,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课桌上。沈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说:

“同学们,你们将来走出这座大山,去做官、经商、做学问,不管做什么,都要记住——德性是事业的根基。根基不牢,盖再高的楼都会塌。你们看这间教室,地基是当年我带着你们父辈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三十年了,房子漏了、墙裂了,但地基纹丝不动。为什么?因为当初打地基的时候,没人偷工减料,每一块石头都是实心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隆复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偷看一本从镇上租书店借来的《天龙八部》,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瞥了老师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他的小说。

那时候他十七岁,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无限可能,觉得“德性”这种东西是老掉牙的说教,觉得成功靠的是胆识、智慧和机遇——而这些,他一样都不缺。

二十年后,他站在废墟之上,终于明白沈老师当年说的“地基”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他的道德觉悟突然提高了,而是因为他的楼,真的塌了。

二夜奔之人

隆复生是在凌晨两点离开那间办公室的。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些奖杯和合影——有他和某位经济学家的握手,有他在达沃斯论坛上的演讲,有他被某家杂志评为“年度金融人物”的封面。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像一堆廉价的赝品。

他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开着他那辆已经不属于他的奔驰S600——三天后这辆车也将被查封——驶上了空无一人的内环高架。车载音响里放着肖邦的夜曲,这是他多年来唯一保持的“奢侈”习惯:在深夜开车时听古典音乐。他觉得这能让他在白天的尔虞我诈之后,重新找回一点人的温度。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等隆复生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驶离了上海,沿着沪昆高速一路向西,进入了浙江境内的山区。天色开始泛白,晨雾从山谷里升腾起来,像一层薄纱覆盖着蜿蜒的山路。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观景台上,走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露水气息的空气。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闻到泥土的味道。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几秒,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隆复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沈老师的爱人。你还记得吗?隆复生,沈老师的爱人。”

隆复生浑身一震。沈老师的爱人姓陈,是乡卫生院退休的护士,他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在沈老师的葬礼上。那是十二年前,他刚在上海站稳脚跟,专程飞回老家奔丧。在殡仪馆拥挤的人群里,他匆匆握了一下陈阿姨的手,说了一句“节哀顺变”,就被人群挤走了。

“陈阿姨,我记得。您……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从你老家的村委会问到你妈的电话,你妈给我的。”陈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隆复生,我知道你现在遇到了难处。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隆复生沉默了。他没想到,在两千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会关注到他的新闻。

“隆复生,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陈阿姨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沈老师走之前,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他嘱咐我一定要在他走之后交给你,但这些年我一直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你那么忙,那么成功,我怕你觉得这些东西是累赘。现在……我想是时候了。”

“什么东西?”

“你回来一趟就知道了。回白石镇,回咱们的学校。”

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白石镇,那个他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那个他发誓永远不再回去的穷山沟。他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直到考上大学才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鸟一样飞了出去。二十年来,他只回去过两次:一次是父亲去世,一次是沈老师去世。

“我……”他想说“我现在不方便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一条三天没换的西裤,一双沾了灰的皮鞋。他口袋里只剩下一张信用卡,额度也快用完了。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连这辆车再过三天就不再属于他。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好。我回来。”他说。

从上海到白石镇,全程六百多公里。隆复生开了整整一天。他刻意避开了高速,选择走国道和省道,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拉长这段归途,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来整理纷乱的思绪。

沿途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变成乡镇的砖瓦厂房,最后变成山区的竹林和茶园。每开过一个小时,窗外的世界就倒退十年。当他进入白石镇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两旁的房屋从三层小楼变成了土坯瓦房,路灯从每隔二十米一盏变成了每隔两百米一盏,最后干脆没有了。

隆复生把车停在了镇口的一块空地上。这里曾经是镇上的打谷场,他小时候和伙伴们在这里踢过毽子、打过陀螺。如今打谷场已经荒废,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场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两倍不止。

他步行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学校方向走。镇上的变化并不大——或者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街道两旁依然是那些低矮的店铺,卖化肥的、卖杂货的、卖早点的,门头上褪色的招牌在夜风中吱呀作响。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深夜出现在街上的陌生人。

隆复生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二十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但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向左转,经过供销社的旧楼,向右转,经过那条终年流水不断的小溪,再爬上一段石板台阶,就能看到白石中学的铁门。

铁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从沉睡中被惊醒的老人。校园里漆黑一片,只有靠里的一间平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隆复生?”

陈阿姨的声音从灯光处传来。他循声走过去,看到一间大约十五平方米的屋子,既是卧室又是厨房又是客厅。一张木板床,一个蜂窝煤炉,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一台十四寸的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沈老师的遗像——和隆复生口袋里的那张照片是同一时期拍的。

“陈阿姨。”隆复生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的皮鞋踩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进来吧。别嫌弃。”陈阿姨从床上起身,动作很慢,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让她直不起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隆复生不敢直视。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隆复生撒了谎。他其实一整天只吃了一碗泡面。

“骗人。”陈阿姨白了他一眼,转身从蜂窝煤炉上端下一口铝锅,揭开锅盖,里面是半锅红薯稀饭和一碟咸菜。“吃吧。不是给你准备的,是我自己晚饭做多了。”

隆复生端着碗,喝了一口稀饭。红薯切得很大块,煮得稀烂,甜味渗进了米汤里。这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家里穷,买不起菜,母亲总是在稀饭里放红薯。他曾经发誓,等赚了钱,这辈子再也不吃红薯稀饭。可此刻,这一口稀饭咽下去,他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陈阿姨,您说沈老师给我留了东西……”

“急什么。”陈阿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端详着他,“你先说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您不是都从电视上看到了吗?”

“电视上说的是你的公司,不是你的心。”陈阿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看重的不是学生考了多少分、赚了多少钱,而是他们有没有一颗安顿的心。你的心安顿吗?”

隆复生放下碗,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安顿。”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坦白,“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安顿过。我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一家公司转到另一家公司,从一个项目跳到另一个项目,赚了一个亿想赚十个亿,赚了十个亿想赚一百个亿。我以为只要赚够了钱,就能买到安顿。可是我发现,每当我爬上一座山,前面总有更高的山。我不停地爬,不停地爬,爬到最后,我发现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了。”

“那你为什么要爬呢?”

“因为……大家都在爬。”隆复生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陈阿姨,您能理解吗?在那个世界里,你不进步就是退步,你不扩张就是萎缩,你不吃掉别人就会被别人吃掉。没有人在乎你累不累,每个人只看你的数字——你的资产规模、你的市场份额、你的排名。我就是被那些数字推着走的。推了二十年,推到今天,终于把自己推下了悬崖。”

陈阿姨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站起身,走到床头的柜子前,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东西。她一层一层地打开蓝布,露出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复生亲启。”

隆复生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认得这笔字——瘦硬、端方,一笔一画都不苟且,像沈老师本人一样。他在信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把钥匙、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他先展开那封信。信纸是那种最廉价的方格稿纸,已经发黄发脆,沈老师的字迹依然清晰:

“复生吾徒:

见信如晤。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难过,人总有一死,我这一辈子,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教了一群好学生,够了。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2009年的春天。那年你回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块钱。你把钱塞给我的时候说:‘沈老师,您把这破学校关了吧,到镇上享享清福。’我笑着把钱收下了,但我没有告诉你,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花,都存在信用社里。我不是不想享福,我是放不下。

放不下这所学校,放不下那些孩子,也放不下你。

复生,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你聪明得让我害怕。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世界上所有的规则都可以被计算、被利用、被绕过去。你考大学的时候,政治试卷上有一道题问‘什么是幸福’,你答的是‘幸福是资源的有效配置’。我看了你的答案,笑了半天,然后又哭了半天。

你错了。幸福不是资源配置,幸福是心安。

我这一辈子,穷了一辈子,但也富了一辈子。说穷,是因为我每个月工资只有几百块,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说富,是因为我每天晚上都能踏踏实实地睡觉,早上醒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觉得亏欠。

我给你留了三样东西。这封信是告诉你为什么。那把钥匙,是开学校后面那间石头房子的。那间房子你应该记得,当年我们打地基的时候,剩下了很多石料,我和乡亲们又捡了些,盖了一间小屋子,本来打算做仓库用的,后来一直空着。我在那间屋子里放了点东西,你有空了去看看。

那本小册子,是我这些年抄录的一些话,有古人的,有我自己想的。你闲着的时候翻翻,不想看就扔了,没关系。

最后,复生,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人生不是一场竞赛,人生是一块田地。你种什么,就收什么。你种下贪婪,收的就是焦虑;你种下算计,收的就是孤独;你种下善良,收的就是心安。

你现在种的是什么,你自己知道。但不管你种的是什么,都还来得及翻土、重新播种。

因为土地永远在那里。地基永远在那里。

你的老师,

沈望道

2009年谷雨”

隆复生读完信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发现陈阿姨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墙上沈老师温和的笑容。

他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是铁的,大约十厘米长,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沈老师在世的时候经常拿着它。钥匙柄上用锉刀刻了一个“德”字,笔画粗糙,但力道很深。

他又翻开那本手抄的小册子。扉页上,沈老师用工整的小楷写了一段话:

“《菜根谭》云:‘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今人多不解此意,以术为道,以巧为能,以速成为追求,以捷径为智慧。殊不知,无德之业,如沙上筑塔,虽一时巍峨,终必倾覆。余观复生徒,天资超迈,然心性浮躁,恐日后因急功近利而受损。故录此数则,以备他日点拨。望吾徒知止、知耻、知畏、知让,则庶几无咎矣。”

小册子后面,是沈老师从各种典籍中摘抄的句子,每一条后面都附上了他的白话注解。隆复生随手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大学》曰:‘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沈师注:德性是最根本的资本。你有德性,就有人跟随你;有人跟随你,就有立足之地;有立足之地,就能创造财富;有财富,就能做有意义的事。这个顺序不能颠倒。现在的人,先求财,再求土,再求人,最后才想起来求德。顺序错了,一切都错了。”

隆复生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了拿到一个项目,他可以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为了打压竞争对手,他可以雇人挖走对方的核心团队;为了追求更高的投资回报率,他默许团队使用越来越激进的杠杆策略。他从来没有亲手做过任何违法的事,但他心里清楚,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操作,那些对风险的刻意忽视,那些对投资者知情权的选择性回避——桩桩件件,都在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地基。

他不缺才华,不缺胆识,不缺机遇。他缺的,恰恰是沈老师说的那个“慎”字——慎独、慎初、慎微。

三基石之屋

隆复生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睡了一夜。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睡得比过去十年中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沉。没有手机铃声,没有邮件提醒,没有秘书敲门送来紧急文件。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公鸡打鸣声吵醒。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他坐起身,发现折叠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陈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吃了饭去后面看看。”

隆复生洗漱完——用的是院子里的压水井,冰冷的地下水泼在脸上,像一记清醒的耳光——吃完面条,拿着那把钥匙,沿着学校旁边的小路往后山走去。

小路是他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走的。二十多年过去了,路面从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还是他后来捐资修的,只是年久失修,路面已经有了裂缝,野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他走了大约十分钟,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中央,果然有一间石头房子。

房子不大,大约四米见方,全部用当地的青石垒成,没有粉刷,石头的本色裸露在外,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屋顶是灰色的瓦片,有几处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椽子。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上了锁——锁已经锈迹斑斑,但钥匙插进去,转动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隆复生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屋内的昏暗,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一个书架,一张单人床。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杯,一摞笔记本。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古籍,也有几本现代文学作品,书的脊背都已经褪色,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隆复生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写着:

“沈望道读书笔记·第一册·1995年春”

他连续翻了几本,发现这些笔记本是沈老师二十多年来的读书笔记,内容涵盖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宋明理学,还有大量关于教育的思考和感悟。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批注,有些地方夹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片段。

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末页,沈老师用更大的字写了一行:

“这些笔记,留给后来人。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隆复生在那把木椅上坐下来,环顾四周。他忽然明白了——这间石头房子,就是沈老师给自己建的“书房”,或者说,是他给自己建的“退修之所”。一个乡村教师,用别人丢弃的石头,一砖一瓦地给自己垒了一间读书的房子。没有电,没有水,没有暖气。但他在这间屋子里,读了二十年的书,写了二十年的笔记。

隆复生想象着这样的画面:夜深人静的时候,沈老师一个人坐在这把木椅上,就着一盏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古人的智慧。窗外是漆黑的山谷,远处是沉睡的村庄,头顶是漫天的星斗。他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不需要任何人为他鼓掌。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安放的地方。

“地基。”隆复生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了沈老师说的“地基”是什么。不是金钱,不是权力,不是名声,不是人脉。而是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候,能够坦然、能够安静、能够不慌张的那种东西。这种东西,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去打——读书、思考、反省、践行。没有捷径,不能外包,无法速成。

他在这间石头房子里待了一整个上午。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拂去灰尘,翻看几页,再放回去。有些书他读过——在大学商学院的课程里,作为“经典阅读”的选修课;但更多的书他没有读过,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读。

中午的时候,陈阿姨提着一个竹篮子上来了。篮子里装着两个馒头、一小碟炒青菜和一壶茶。她把食物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隆复生,说:“你哭了?”

隆复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确实有泪痕。他笑了笑,说:“没有。可能是灰尘迷了眼。”

陈阿姨没有拆穿他。她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隆复生,你知道沈老师为什么给你留这些东西吗?”

“因为他想让我……”

“因为他觉得你是他最大的遗憾。”陈阿姨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别误会,他不是觉得你不好。他是觉得你可惜。你那么聪明,那么有能力,但你把自己的聪明和能力都用在了——用在了他看不懂的事情上。他不理解什么是私募基金,什么是资本运作,什么是杠杆收购。但他知道一件事:你的心,不安顿。”

隆复生低下了头。

“他生前最后那几年,每天都在看新闻。他订了一份《经济日报》,看不懂也看。他关注你公司的每一次融资、每一次并购,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查资料去理解那些术语。他跟我说:‘老陈,复生这孩子现在走的路,我看不懂,但我总觉得危险。他太快了。快得地基没打好,楼就盖起来了。’”

陈阿姨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走的那天,是2012年10月17号。早上他还好好的,在学校上了两节课,下午回来就觉得胸闷。我让他去卫生院,他不肯,说‘等我把这篇笔记写完’。他写完了那篇笔记,把信封和钥匙交给我,说:‘等我走了,把这些交给复生。但要等他遇到难处的时候再给。如果他一直顺风顺水,就说明他不需要,别去打扰他。’然后他就……倒在桌子上了。”

隆复生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滴落在沈老师的笔记本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陈阿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沈老师。”

“你不是对不起他。”陈阿姨站起身,提起篮子,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四破茧

隆复生在白石镇住下来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那间石头房子里坐了三天之后做出的。三天里,他几乎不吃不喝,把沈老师留下的二十几本读书笔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因为很多内容他需要反复看才能理解——那些关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齐治平”的论述,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些词他从小在课本里都见过;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们和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比如,他读到沈老师在《大学》笔记中写的一段话: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自欺,是人生最大的敌人。明明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却说是为了团队;明明是贪图享乐,却说是工作需要;明明是不敢面对失败,却说是战略性调整。人一旦习惯了自欺,就再也看不到真相。而看不到真相的人,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隆复生在这段话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他想起了自己在隆腾资本的最后一个决定——那个违规的信托产品。虽然他本人没有直接审批,但他在事后复盘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在很早之前就隐约感觉到了问题的存在。团队的风险控制报告被他压下了,合规部门的反对意见被他以“效率优先”为由否决了。他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选择性地“不知道”。这就是沈老师说的“自欺”。

又比如,他读到沈老师在《孟子》笔记中写的一段: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今人误解此句,以为‘穷’是贫穷,‘达’是发达。其实不然。穷者,困境也;达者,通达也。人在困境之中,应当修养自身,不怨天尤人;人在顺境之中,应当惠及他人,不独享其成。现在的人,穷的时候怨天尤人,达的时候骄奢淫逸,正好反了。”

隆复生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圈。他想起自己“达”的时候——公司上市的那一年,他在浦江边买了一套四百平米的江景房,花了两千万装修,光是一个浴缸就八十万。他办了一场盛大的乔迁宴,请了三百多位宾客,请柬是专门定制的,每一张的成本超过五百元。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浦江两岸的灯火,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此刻,他坐在一间没有电的石头房子里,穿着一件从镇上杂货店买来的十五块钱的T恤,吃着陈阿姨送来的红薯稀饭,反而觉得比那个站在阳台上的夜晚更加踏实。

第五天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上海的律师打了一个电话——用的是陈阿姨家那部用了十几年的座机,拨号的时候要等很久,听筒里还有滋滋的电流声。

“李律师,是我,隆复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隆总?您……您在哪里?我们都在找您。”

“我在一个手机信号覆盖不到的地方。长话短说。我决定了,不接受破产清算的方案。我要用个人资产全额赔付投资者的本金。你帮我拟一份声明,我签字。”

“隆总,您确定吗?这意味着您名下所有的房产、车辆、存款、股票、基金——全部都要拿出来。您将一无所有。”

“我知道。”

“而且……方总他们那边,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如果您这么做,等于主动放弃了所有抗辩的权利。您可能会面临……”

“李律师,”隆复生打断了他,“我不是在做法律决策,我是在做人的决策。你帮我办吧。”

挂了电话之后,隆复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实,有几颗熟透了掉在地上,摔成了泥。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陈阿姨从屋里端出一杯茶,递给他。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陈阿姨,”隆复生接过茶杯,“我想在白石镇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学校重新修一下。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是彻底翻新。再建一个图书馆,一个计算机教室,一个实验室。我还要设立一个奖学金,资助这里的孩子上大学。”

陈阿姨看了他一眼。“你还有钱吗?”

隆复生笑了。“现在没有。但我还有双手和脑子。钱可以再赚,但有些事不能等。”

“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老师说,‘种德如种树,根深方叶茂’。我现在才明白,我过去的二十年,一直在忙着摘果子,从来没有种过树。果子摘完了,树也死了。现在,我想从种树开始。”

陈阿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存折,递给隆复生。

“这是你当年给沈老师的那一万块钱。他一分都没花,存在信用社里,本息加起来一共一万三千八百块。你拿去吧,用在你想做的事情上。”

隆复生接过存折,手指又一次颤抖起来。

五逆流

隆复生要重新修学校的消息在白石镇传开之后,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支持,而是怀疑。

镇上的老人们还记得隆复生,但记得的是那个“考上了大学就再也没回来过的白眼狼”。年轻一代的人不认识他,只从新闻上知道他是一个“搞金融的骗子”——这个标签是某家自媒体给他贴上的,标题很耸动:《百亿私募大佬人间蒸发,数千投资者血本无归》。

“他来修学校?怕是又想骗钱吧。”

“听说了吗?他在外面欠了几十个亿,跑回来避风头的。”

“他那个什么基金,骗了多少人的血汗钱。现在装什么好人?”

这些议论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隆复生的耳朵里。说不在意是假的——他毕竟是一个曾经站在云端的人,习惯了掌声和赞美,对这种恶意的揣测几乎没有免疫力。但他咬着牙忍住了。他知道,自己过去的行为确实不值得信任。一个在资本市场上习惯了用杠杆和套利思维的人,忽然说要“回馈家乡”,换作是他自己,也会怀疑。

他决定用行动说话。

首先,他找到了镇上中心小学的校长——一个叫周国平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是沈老师当年教过的另一个学生,比隆复生低两届。周国平毕业后回到白石镇教书,一教就是二十多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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