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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耽富贵 自在放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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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幻身囚笼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隆复生第七次看手机。

屏幕上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提醒,连垃圾短信都懒得在这个时辰打扰他。他盯着那块六点七英寸的屏幕,像盯着一个微型坟墓——里面埋葬着他过去十五年精心经营的一切。

窗外是上海陆家嘴永不熄灭的天际线,那些摩天大楼通体发光,像一根根插入夜空的水晶针管,抽取着这座城市的灵魂。隆复生站在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黑色羊绒衫,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湿的气息,浴室里那套价值三十万的音响还在放着肖邦——这都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此刻却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手机终于亮了。

不是他等了一整晚的那个号码,而是一条推送新闻:《远洋资本实控人隆复生涉嫌操纵市场,证监会立案调查》。配图是他三个月前在某峰会上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左手边的名牌上印着“隆复生”三个字。照片里的人在笑,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这个人却没有。

他想起三天前,父亲打来的那个电话。

父亲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雾:“复生,你还记得《菜根谭》里那句话吗?”

隆复生当时没心情谈这个。他正在应付三家银行的催收电话,公司账上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极细的蛛丝,随时都会断。他随口回了一句:“爸,我现在没空。”

父亲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现在,凌晨两点多,隆复生终于有空了。他有大把的空,空得像这间五百平的豪宅,像他的人生,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核桃,只剩下干瘪的壳。他走到书房,从父亲去年寄来的那箱旧书里翻出了一本磨损严重的《菜根谭》。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扉页上有父亲工整的小楷:“赠复生,三十岁生辰。”

他随手翻到第七章,一行字跳入眼帘: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

隆复生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正好切在他最痛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握过无数人的手,拍过无数次的桌子。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父亲说得对,这副肢体不过是“委形”,暂时借给他用的躯壳罢了。可他用这具躯壳追逐了十五年的东西,功名、富贵、地位、名声,此刻全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一粒都攥不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二十年前,他刚考上大学那年夏天。父亲带他去乡下老宅,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父亲站在树下说:“复生,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长这么大吗?”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说:“因为根基深,养分足。”

父亲摇摇头:“不对。是因为它不急着长大。它不在乎自己长得快不快,也不跟旁边的树比谁高。它只是扎根,只是生长,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风雨。”

隆复生当时觉得父亲太迂腐。在这个时代,不争不抢怎么行?不比较怎么知道自己落后了?不追逐怎么证明自己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他拼命追逐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抓住了就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不过是一场幻境。而他在这场幻境里耗尽了青春、健康、良知,甚至差点搭上性命。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隆总,听说您要被带走调查了?我那个项目的钱您打算什么时候还?您住着豪宅开着豪车,总不能赖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血汗钱吧?”

隆复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陆家嘴的夜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条光线都是一根蛛丝,黏住了无数像他一样的人。他们在这张网上挣扎、攀爬、互相吞噬,以为自己是在向上走,其实不过是在蛛网上打转。

他突然想到一个词:缰锁。

《菜根谭》里说“脱世间之缰锁”。缰是拴马的绳子,锁是囚人的铁器。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骑马的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匹被拴住的马。

凌晨四点,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收拾任何行李,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没有换掉身上的衣服。他穿着那件黑色羊绒衫,揣着身份证和一张余额不多的银行卡,走出了这扇价值八千万的大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股票软件——远洋资本的股价已经跌到了三块六,最高点时是九十七块。他没有痛心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沉到最深处,反而安静了。

他打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虹桥火车站。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这么早出差啊?”

隆复生说:“不,回家。”

“家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很久。他的家在陆家嘴的那间豪宅里吗?在那个堆满了奢侈品却空无一人的冰冷空间里吗?还是在那个他已经三年没回去过的、父亲独居的南方小城?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

司机没再问了,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像一个遥远的梦境。隆复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一条光带将他牵引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要离开这个幻境。

二旧雨重逢

高铁在晨光中驶入江南。

隆复生没有提前计划目的地。他只是在售票机上随便选了一个没去过的站名——桐城。这个名字让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老宅,那个有老槐树的地方,就在桐城

八年前父亲退休后,执意要回乡下老宅住。隆复生当时极力反对,说那里医疗条件不好,说交通不便,说老宅年久失修不适合居住。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我在那里出生,就在那里老去。”他拗不过父亲,只好花钱把老宅翻修了一遍,装了空调、热水器、抽水马桶,还拉了光纤。父亲说这些都不需要,但还是接受了,大概是怕儿子担心。

翻修之后,隆复生只去过一次。那次是春节,他在老宅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接了几十个工作电话,连年夜饭都是在阳台上边抽烟边吃的。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走的时候,把那本《菜根谭》塞进了他的行李箱。

隆复生在桐城站下了车,站前广场上空荡荡的,几个拉客的司机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抽烟。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村名,司机愣了一下:“那个地方偏得很,要加钱的。”

隆复生说好。

车子驶出县城,进入乡道,两旁的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竹林掩映的山路。江南的冬天并不萧瑟,竹林还是绿的,田里的油菜已经冒出了嫩苗,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清冽的气息,像刚打开一瓶陈年的黄酒。

隆复生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皮发麻,但他没有关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这样的空气了。城市里的空气是黏的,像浆糊,吸进去会糊在肺上;这里的空气是清的,像泉水,吸进去能洗刷五脏六腑。

车子在一个村口停下,司机指了指前面的土路:“往里走三百米,就是你说的那个院子。但路太窄,我开不进去了。”

隆复生付了钱,下了车。他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八年前他开车来过,那时候这条路铺了碎石,勉强能走车;现在碎石被雨水冲走了大半,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路两边的老房子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个骷髅空洞的眼窝。有几户还住着人,烟囱里冒着青烟,院子里晒着腊肉和咸菜,一条黄狗趴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连叫都懒得叫。

他沿着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它还在那里。

二十年过去,它似乎又粗了一圈,树冠更加庞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冬天的槐树落了叶,枝干虬曲苍劲,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书法,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院门虚掩着。隆复生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放在石桌上,正咿咿呀呀地放着评弹。父亲不在院子里,但石桌上放着一杯茶,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他在石桌旁坐下,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他伸出手,掌心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那些凸起的纹路硌着他的手,有一种实在的、粗粝的触感。这种感觉和他在办公室里摸到的光滑的胡桃木桌面完全不同,和他在豪车里摸到的细腻的纳帕皮座椅也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属于大地和时间的质感。

“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隆复生转过头,看到父亲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装着刚洗好的红薯。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直,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刻刀雕出来的,每一条都清晰有力。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父亲没有追问,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把搪瓷盆放在石桌上,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红薯开始削皮。削好的红薯递到隆复生面前:“吃吧,自家种的,没打过农药。”

隆复生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红薯是生的,脆的,带着泥土的清香和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父亲没有看他,继续削第二个红薯,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院子里只有削皮的声音、收音机里的评弹声、和风吹过老槐树枝桠发出的窸窣声。

隆复生吃了半个生红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终于开口了:“爸,我的公司可能要没了。”

父亲说:“嗯。”

“银行抽贷了,合作方起诉了,证监会在查我,我可能还要坐牢。”

父亲说:“嗯。”

“我这十五年,什么都没了。”

父亲放下手里的红薯,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是浑浊的,但浑浊中有一道光,像一颗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光不强,却很稳定,很持久。

父亲说:“你觉得什么都没了,是因为你以为那些东西是你的。但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你的。钱不是你的,名不是你的,地位不是你的。它们只是经过你,像水流过河道,你以为是你在拥有它们,其实是它们在利用你。利用完了,它们就走了,去找下一个河道。”

隆复生愣住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拍了拍树干:“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快一百年了。它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没有上市公司,没有粉丝,没有头衔。但它比你们任何一个城里人都活得久,活得扎实。你知道为什么吗?”

隆复生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回答错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的答案。

“因为它不和任何人比,”父亲说,“它只是做一棵槐树该做的事。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休息。它不在乎旁边的樟树是不是比它高,不在乎山后的松树是不是比它绿。它不焦虑,不嫉妒,不贪婪,不恐惧。它就在那里,该长的时候长,该停的时候停,该被虫子咬的时候被虫子咬,该被雷劈的时候被雷劈。一百年了,它还在。而那些急着往上长的速生杨,二十年就烂了心,一场大风就倒了一片。”

父亲转过身,看着隆复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复生,你不是输掉了什么。你是被那些东西甩下来了。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只有被甩下来,你才会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那些东西也能活着。而且,你可能会活得更好。”

隆复生坐在石凳上,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它们在他的皮肤上跳跃、闪烁、移动,像一群顽皮的精灵。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注意过阳光了。在城市里,阳光只是光线,是用来照明的东西,是紫外线指数的数字,是窗帘需要遮挡的干扰。但在这一刻,阳光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可以触摸的。

他想起《菜根谭》里那句话:“人能看的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他以为自己看破了,其实没有。他以为自己认得真,其实一直活在梦里。

“爸,”他说,“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父亲拿起搪瓷盆,把削好的红薯放进去,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你的房间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

隆复生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在门框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向上张开的手,在祈求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求。

他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人这一生,最难的从来不是得到,而是放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十点,证监局约谈,您必须到场。”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此刻他只想站在这里,和这棵老槐树一起,晒一晒冬天的太阳。

三百工之坊

隆复生在老宅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没有开过手机。确切地说,第一天他就把手机关了,不是因为怕看到坏消息,而是因为手机铃声会打破这个院子的宁静。那种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有声音但不吵——早上有鸟叫,上午有收音机里的评弹,中午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下午有村里人的说话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晚上有虫鸣和犬吠。这些声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他每天和父亲一起起床,天刚蒙蒙亮,五点半左右。父亲烧水泡茶,他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浇在脸上像一把刀子刮过皮肤,但洗完后人就彻底清醒了。早饭后父亲去菜地,他跟在后头,笨手笨脚地学浇水、拔草、松土。他的手被锄头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茧,结茧了又磨破。父亲看到也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给他找了一副手套。

午饭后父亲会午睡,隆复生睡不着,就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父亲的书架上除了《菜根谭》,还有《庄子》《论语》《道德经》《黄帝内经》,以及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旧书。书页都黄了,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但每本都被仔细地包了书皮,书脊上用毛笔写着书名。他翻开《庄子》,第一篇就是《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以前也读过这些,但那时候读是为了显得自己有文化,在饭局上能引用几句。现在读,每个字都像是专门写给他的。

第六天的时候,父亲问他:“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隆复生说:“不知道。”

“明天跟我去镇上走走。”父亲说,“我带你见个人。”

第二天一早,父亲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载着隆复生去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两公里,两边是些三四层的楼房,一楼是店铺,二楼以上住人。街上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卖五金杂货的,都在各自的铺子里忙活着。

父亲把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隆复生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四个字:“百工之坊”。

铺子不大,门面也就三米宽,但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深,像一条窄长的巷子。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器物——木工用的刨子、凿子、锯子、墨斗,竹编用的篾刀、刮刀、剑门,铁匠用的锤子、钳子、砧子,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竹子、金属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浓烈而醇厚,像一坛陈年老酒。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低头编一只竹篮。老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但那双手在竹篾间翻飞的时候,却有一种令人惊叹的灵巧和精准。竹篾在他手里像听话的丝带,一挑一压,一穿一收,编织出细密而均匀的纹路。

老人抬起头,看到父亲,笑了:“老隆,来了?”

“来了。”父亲说,指了指隆复生,“这是我儿子,复生。”

老人打量了隆复生一眼,目光不疾不徐,像在用尺子量一块木料,看它的纹理、走向、有没有暗裂。然后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编他的竹篮。

父亲在柜台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示意隆复生也坐。隆复生坐下后,目光被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吸引了。那幅字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装裱在一个旧木框里,内容是《菜根谭》里的那句话:“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

字写得不怎么好,笔力有些软,结构也松散,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初学者写的。落款是“百工坊主”。

隆复生问:“这幅字是您写的?”

老人头也没抬:“字不好,见笑了。”

“您为什么写这句话?”

老人放下手里的竹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隆复生脸上,像一盏灯慢慢亮起来。他说:“小伙子,你知道‘百工之坊’是什么意思吗?”

隆复生想了想:“百工,大概是指各种手工艺人吧。”

“不止,”老人说,“百工,是指每一种工作,每一门手艺,每一个老老实实做事的人。我是做竹编的,你爸以前是教书的,街口卖豆腐的老王是磨豆腐的,桥头修鞋的老李是补鞋的。我们都是百工,都是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把东西做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拿起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篮:“这只篮子,从竹子到成品,要经过砍竹、破篾、刮青、分丝、编织、收口、上油七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不能省,不能快,不能马虎。省了一道,篮子就不结实;快了一分,纹路就不均匀;马虎一下,用不了多久就散架。我做了一辈子篮子,一天最多编两个。隔壁老王磨了一辈子豆腐,一天最多磨二十斤豆子。你爸教了一辈子书,一辈子教过的学生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个。”

老人看着隆复生,目光沉静而笃定:“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做不了多少事,赚不了多少钱,出不了多大的名。但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掺假,不糊弄。你爸教过的学生里,有出息的不在少数,但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他的功劳。他说,教书就是教书,把该讲的课讲好,把该改的作业改好,剩下的,是学生自己的造化。”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公司,那个曾经市值三百亿的金融帝国。他做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项目,每一份合同,都是在屏幕前完成的。他从来没有亲手做过任何一件东西,没有种过一棵菜,没有编过一个篮子,没有磨过一斤豆腐。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数字的流转、信息的传递、资源的调配。那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风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我做的那些事,”隆复生说,“和你们做的这些事,是不是不一样?”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墙边靠着的两根竹子。一根又粗又直,竹节均匀,表皮翠绿,看起来很漂亮。另一根又细又弯,竹节错落,表皮上还有几道裂纹,看起来毫不起眼。

老人说:“你看这两根竹子。粗的这根,长在向阳的山坡上,雨水充足,阳光充沛,三年就长成了。细的这根,长在背阴的石缝里,没什么土,也没什么水,长了整整八年才长到现在这么大。你猜哪一根更结实?”

隆复生伸手摸了摸,粗的那根手感光滑,但轻轻一按就能感觉到壁很薄,有点发软;细的那根摸上去粗糙,但硬得像铁一样,手指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细的这根更结实。”隆复生说。

老人点点头:“粗的那根,长得快,但密度低,做不了好东西,做梯子会断,做扁担会弯。细的那根,长得慢,但密度高,韧性强,做梯子能承重,做扁担能挑起两桶水。世上的东西,凡是长得快的,都不结实;凡是结实的,都长得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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