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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耽富贵 自在放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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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两根竹子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做金融,我们做手艺,看起来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你做一笔交易,几个小时就完成了,赚几百万;我做一只篮子,两天才能做好,卖八十块钱。但你说,谁的更长久?你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的篮子虽然不值钱,但用心编的篮子,用上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坏。这叫实在。”

隆复生坐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从头顶点了一盏灯。他想起了那些年他做的那些交易——那些高杠杆的收购,那些复杂的结构化产品,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操作。每一笔都赚了很多钱,但每一笔都像一座随时会塌的空中楼阁。他不是不知道风险,他只是以为自己的运气足够好,能在楼塌之前跑出去。

他没跑出去。

老人重新拿起竹篮,继续编织,竹篾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天的雨打在竹叶上。父亲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竹椅上喝茶,阳光从铺子的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照得有些透明。

隆复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老伯,您说您是做竹编的,那您墙上挂的这些木工工具、铁匠工具,是怎么回事?”

老人笑了:“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干过。做过木匠,做过铁匠,做过泥瓦匠,后来才做的竹编。每一样手艺,我都学了至少三年。三年学木工,三年学铁匠,三年学泥瓦匠,三年学竹编。算下来,光是学艺就花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我几乎没赚到什么钱,但我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跟着我一辈子,谁也拿不走。”

隆复生忽然觉得,这个不起眼的老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金融精英都要富有。

四破茧之声

隆复生在镇上住了下来。

不是住在老宅,而是住在“百工之坊”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那是老人以前学徒住的地方,只有十来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盏白炽灯,墙角堆着几捆竹篾和半成品。条件比老宅还要简陋,但隆复生觉得这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像一个茧,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他开始跟老人学竹编。

第一天,老人给他一把篾刀和一根竹子:“把这根竹子破成篾,粗细均匀,厚薄一致。”

隆复生拿起篾刀,觉得这把刀在他手里像一块铁疙瘩,又沉又笨。他照着老人的示范,一刀下去,竹子裂了,但不是从中间裂开的,而是斜着劈叉了,整根竹子报废。老人没有说什么,又递给他一根竹子。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整整一个上午,他废了十几根竹子,没有破出一根合格的竹篾。他的手被刀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竹刺扎进手指,疼得他龇牙咧嘴。到中午的时候,地上铺满了劈烂的竹片,像一堆白色的垃圾。

隆复生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忽然觉得很想笑。他以前签一个合同就能赚几千万,现在连一根竹子都搞不定。那些钱、那些合同、那些所谓的能力,到底算什么?

老人从屋里端出两碗面条,一碗递给他:“先吃饭,下午继续。”

“老伯,我是不是很笨?”

老人蹲在他旁边,吸溜了一口面条:“你不是笨,你是急。你的心在别的地方,没有在这根竹子上。你一刀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根竹子的纹理,而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学会、学会了能干什么、学不会别人会怎么看你。你的心不在当下,在别处,所以你做什么都做不好。”

隆复生怔住了。

老人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的内心。他确实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在想下一步,永远活在“未来”里,从来没有真正活在“现在”。开会的时候想下一个会,吃饭的时候想下午的工作,陪家人的时候想公司的业务,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明天的安排。他的身体在这里,心却永远在别处。

下午,他又开始破竹子。这次他试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篾刀和竹子上,感受竹子的纹理,感受刀切入竹节时的阻力变化,感受竹纤维被分离时的细微声响。他破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像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

到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破出了第一根勉强合格的竹篾。虽然厚薄不匀,宽度不一,但当他把那根竹篾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签了大单之后的兴奋,不是股价上涨之后的狂喜,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种子破土而出般的喜悦。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根竹篾,没有表扬,只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隆复生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和老人一起劈竹、破篾、刮青、分丝。他的手从笨拙变得灵活,从生硬变得柔软,从握不住刀到能在竹篾上刮出均匀的青皮。他的手指被竹刺扎了无数次,掌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疼痛,因为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他:他在做一件真实的事情,用他的双手,一点一点地创造一样东西。

第十天的时候,老人开始教他编织。最简单的平编,经纬交错,一上一下,像织布一样。隆复生坐在小凳上,膝盖上摊着几十根竹篾,低着头,一根一根地编。编织的速度很慢,手指要不断地调整每一根竹篾的位置,保证纹路整齐,松紧一致。稍一走神,就会编错,就要拆了重来。

他的手机一直关着。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证监会的调查进展到什么程度,不知道那些债主有没有起诉他,不知道公司的股价跌到了多少。这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事情,现在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不是他不关心了,而是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事情的发生与否,不取决于他是否焦虑。焦虑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用的工具,被那些事情牵着鼻子走。

第十五天,隆复生编出了他的第一只竹篮。

那只篮子歪歪扭扭的,口不圆,底不平,提手一高一低,竹篾的接缝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一个醉汉编出来的。但他捧着这只丑陋的篮子,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眶湿了。

老人看了看那只篮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错,第一次能编成这样,算是有悟性。这只篮子留着,别扔。等你以后编了一百只,再回头来看这只,你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隆复生把篮子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不再数着天数过日子,不再焦虑时间的流逝。早晨起床,劈竹,破篾,编织。中午吃饭,午休,下午继续编织。傍晚和老人一起喝茶,听老人讲年轻时候的故事。晚上在灯下看书,《菜根谭》《庄子》《论语》,一字一句地读,不求快,不求多,每天只读几页,反复咀嚼,反复体会。

他读到了《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浓烈的、肥美的、辛辣的、甘甜的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味道,真正的味道只是清淡。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茅台、雪茄、米其林、私人会所,所有的东西都是“醲肥辛甘”,浓烈到麻木,刺激到迟钝。他以为那就是生活,其实那只是对生活的一种麻醉。

他还读到了“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那些神神秘秘的、卓尔不凡的、标新立异的都不是真正的高人,真正的高人只是平常。他想起了那些年他见过的所谓的精英、大佬、天才,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每一个人都在追求“神奇卓异”,每一个人都在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但真正的高人,像父亲,像百工坊主,像卖豆腐的老王,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过着平常的日子。

这种平常,才是真正的力量。

五脱缰之时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隆复生正在院子里编一只果盘,手机忽然响了。

他很久没开过手机了。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甚至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竹篾,从枕头

是助理小周打来的,声音很急:“隆总!您终于开机了!您这一个多月去哪了?我们到处找您!证监局那边已经发了三次通知了,再不去就要……”

“小周,”隆复生打断她,“公司现在怎么样?”

小周沉默了一下:“公司……被托管了。账户全部冻结,所有项目都停了。很多员工已经离职了。还有,检察院那边……说要追究您的刑事责任,具体罪名我不太清楚,但听说可能要……”

“可能要坐牢?”隆复生替她说完了。

小周又沉默了,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隆复生靠在床头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有些昏黄,但很稳定,不像城市里的LED灯那样惨白刺眼。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你把我那个律师的电话发给我,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没有动。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像一个一直在等第二只靴子掉下来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响,反而踏实了。

他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好,清辉洒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在地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影子。老人坐在廊下喝茶,看到他也倒了一杯递过来。隆复生接过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老伯,”他说,“我要回去了。可能要坐牢。”

老人端着茶杯,看着天上的月亮,半晌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还记得你编的第一只篮子吗?”

隆复生说记得。

“那只篮子为什么那么丑?”

“因为我技术不好。”

老人摇摇头:“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你在编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我要编出一只好看的篮子’,而不是‘我要把这根竹篾编好’。你的心在结果上,不在过程里。所以每一刀都不准,每一编都不稳。”

他转过头看着隆复生:“你现在要回去,也是一样。如果你回去是为了‘不坐牢’,是为了‘保住什么’,那你又会回到以前的老路上去,又会被那些东西牵着鼻子走。但如果你回去,只是为了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不为了任何结果,那你就自由了。”

隆复生怔怔地看着老人。

老人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一个人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拿得起多少东西,而是能放得下多少东西。拿得起是能力,放得下是功夫。你有能力,但缺功夫。这一个月,你学的不是竹编,是功夫。”

那天晚上,隆复生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坐到很晚。

他想了很多人,很多事。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父亲站在树下说的那些话,想起了百工坊主说的“长得快的都不结实”,想起了那个卖了一辈子豆腐的老王,想起了《菜根谭》里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迂腐教条的话。他突然明白了,他以前读那些书的时候,是用眼睛在读,是用脑子在读,但从来没有用心在读。眼睛读的是字,脑子读的是道理,只有心读的才是真理。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他以前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名利都是虚幻的,不要在乎”。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说的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执着”。功名富贵不是坏的,执着于功名富贵才是坏的。肢体都不是你自己的,何况是身外之物?

“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从“真”的角度去看,你会发现你和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一体的。你不是孤立的个体,不是孤独的原子,你是万物的一部分。你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你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这不是道德说教,这是事实。

“人能看的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只有看破了幻境,认得了真境,才能真正承担起天下的责任,也才能真正脱离世间的束缚。以前他觉得这句话是矛盾的——既然要脱缰锁,为什么还要任负担?现在他懂了。真正的自由不是不负责任,而是不被责任压垮。真正的担当不是苦大仇深,而是举重若轻。

他站起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像一件银色的袈裟。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明天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好。”

“爸,谢谢你。”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涩:“复生,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宅的门永远开着。那棵老槐树还在,你的房间还在。”

隆复生挂了电话,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谁家的院子里飘来的。江南的冬天本该没有桂花了,但这股香气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和这片土地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去跟百工坊主告别。老人正在门口劈竹子,看到他背着包出来,放下篾刀,从柜台

是一只竹篮。

不是普通的竹篮。这只竹篮编得极其精美,篾丝细如发丝,纹路密如织锦,通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件被时间包了浆的艺术品。提手上还刻着四个小字:“自在放旷。”

隆复生接过来,手微微发抖。

“这是我二十年前编的,”老人说,“一直没舍得卖,也没舍得送人。现在送给你,你带着它。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看到这只篮子,就记得,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是急不来的,是骗不来的,是抢不来的。这种东西,叫实在。”

隆复生捧着那只竹篮,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深深地向老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老人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小伙子!”

他回过头。

老人站在铺子门口,阳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记住,你欠这个世界一个交代。把这个交代还了,你就干净了。干干净净地做人,比做一个有钱人、一个有名的人,要难得多,也要好得多。”

隆复生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大步朝前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阳光追着他的脚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竹篾,柔软而坚韧。

六自在放旷

三个月后。

隆复生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面前是庄严的国徽和神情肃穆的法官。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曾经的合作伙伴、债权人、媒体记者、以及一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的律师站在旁边,西装革履,神情紧绷。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钟声一样沉重而悠长。

“被告人隆复生犯操纵证券市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万元……”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用手机飞快地打字。隆复生的律师微微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但隆复生本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棵站在风中的竹子。

判决结束后,他被带出了法庭。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记者冲过来把话筒怼到他面前:“隆总,您对判决结果有什么看法?您觉得自己冤吗?”

隆复生停下来,看着那个记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记者愣了一下。在媒体工作这么多年,她见过无数被审判的人——有的愤怒,有的沮丧,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强颜欢笑。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不苦不涩,不虚不伪,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初融的冰面上,清澈而温暖。

“不冤,”隆复生说,“我做过的事,我认。该罚的罚,该还的还。”

记者追问道:“那您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光滑细腻,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茧子和细小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竹青色。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记者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开始冒出了嫩绿的芽苞,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曳。

“我要去做一些实在的事,”他说,“用这双手。”

隆复生没有食言。

缓刑期间,他回到了桐城,但不是回到老宅隐居,而是在镇上租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竹编工坊。名字就叫“自在放旷”。铺面不大,四十来平方,装修很简单,白墙灰地,木质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竹编制品——篮子、果盘、茶席、灯罩、花瓶,每一件都是他亲手编织的,或者出自百工坊主和其他老手艺人。

工坊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还是很丑,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不耽富贵,自在放旷。”

开业那天,只有几个人来。父亲来了,百工坊主来了,卖豆腐的老王来了,修鞋的老李来了。没有花篮,没有剪彩,没有媒体,没有掌声。父亲买了一只用竹篾编的茶席,百工坊主送了他一把新打的篾刀,老王送了两斤豆腐,老李送了一双他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

隆复生把那些东西一一收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豆腐炖了,和父亲、百工坊主一起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没有酒,只有茶,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百工坊主端起茶杯:“小伙子,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隆复生想了想:“是手吧?以前只会握笔和敲键盘,现在会握刀了。”

百工坊主摇摇头:“不是手,是你的眼睛。以前你的眼睛是散的,像没对焦的镜头,看什么都是虚的。现在你的眼睛是定的,亮的,像竹篾刮过青以后的那层光。”

隆复生笑了,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两位老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工坊的生意起初并不好。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没有多少人愿意花八十块钱买一只手工竹篮,因为网上九块九包邮的塑料篮子多的是。但隆复生不急,他每天照常开门,劈竹,破篾,编织,偶尔有客人进来,他就放下手里的活,慢慢地介绍每一件作品的制作过程和背后的故事。

他不推销,不促销,不打折。有人嫌贵,他就笑着说:“没关系,您可以看看,不买也不要紧。”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他就说:“这只篮子我编了两天,竹篾是从山上砍的竹子自己破的,每一根篾都刮了三遍青,上的是桐油,干了三遍。您要是觉得不值这个价,说明我编得还不够好,我继续努力。”

他的真诚和耐心,慢慢打动了周围的人。先是镇上的街坊邻居开始来买东西,然后是从县城慕名而来的人,再后来是一些大城市里的设计师和艺术家,他们被这种古老的手艺和纯粹的匠心所吸引,开始和他合作,把竹编工艺融入到现代设计中去。

隆复生把赚到的钱大部分都分给了村里的老手艺人。他帮他们买竹子、买工具、找销路,甚至教他们用手机拍视频,把制作过程发到网上去。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几乎失传的老手艺,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甚至有了海外的客户。

有人问他:“隆总,您以前做金融,一年赚几个亿;现在做竹编,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以前一顿饭钱,您不后悔吗?”

隆复生正在劈一根竹子,听到这话,停下来,抬起头,笑了:“你觉得我后悔吗?”

那个人看着他——看他穿着普通的棉布衣服,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痕,脸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和安宁,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不后悔。”那个人说。

隆复生低下头,继续劈竹子。篾刀切入竹节,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时间、关于耐心、关于实在的故事。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枝桠上,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地摇晃。远处有人在唱评弹,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唱的是《白蛇传》里的一个段子,词没听清,但曲调婉转悠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天、地、人和所有的一切,都轻轻地缝在了一起。

隆复生忽然想起了《菜根谭》里的一句话,不是第七章的,是第一章的:“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他看了看手里的竹篾,又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嘴角微微上扬,继续低头编织。

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天的雨打在竹叶上,清清脆脆的,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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