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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迷物欲 内心逍遥 之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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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复生转过身,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站在廊下。她穿着一件本白色的棉麻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她的五官不算出众,眉眼也不算惊艳,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像是一株长在深山幽谷里的兰草,安安静静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欣赏。

“你是这里的老板?”隆复生问。

“算是。”那女人微微一笑,“我叫沈青禾。先生贵姓?”

“隆,隆复生。”

沈青禾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显然,她要么不知道“隆复生”这三个字在沪上意味着什么,要么根本就不在乎。

“隆先生,我们打烊了,如果你想来喝茶,明天早上十点开门。”她的语气平和而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隆复生有些意外。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所到之处无不是逢迎笑脸、大开绿灯,还从没有人对他下过逐客令,哪怕是这么委婉的逐客令。

“我就坐十分钟。”他说。

沈青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把手机给我。”

“什么?”

“把手机给我,你就能坐十分钟。”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没有任何饰品,干净得像一截白瓷。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把手机递了过去。沈青禾接过手机,把它放进了廊下的一个竹篮里,竹篮上盖了一块蓝印花布,像是要把这些现代文明的喧嚣统统盖住。

“坐吧。”她指了指桂花树下的石凳,“茶壶里有茶,自己倒。我还有事,十分钟后我来取手机。”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隆复生一个人坐在庭院里。

夜风拂过,桂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瓣落在了隆复生的肩头。他伸手拾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那香气淡而悠远,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屋后院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满树金黄,母亲会采了桂花做糕。桂花糕又甜又糯,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了。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限量款,全球只有二十只,表盘上镶嵌的钻石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块表很重,重得他手腕发酸。七岁的他连一只电子表都买不起,十四岁的他戴着一块十五块钱的塑料表参加中考,二十一岁的他拿到第一份工资后买了一块卡西欧,兴奋了整整一个礼拜。而现在,他手腕上这块表的价值可以买下小时候整个磨盘洲,可他再也找不回那种兴奋了。

十分钟后,沈青禾准时出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了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尝尝,刚做的。”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隆复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的甜和糯在舌尖上化开,他愣住了。

“怎么了?”沈青禾问。

“没什么。”隆复生又咬了一口,眼眶却忽然红了。他飞快地别过脸去,可沈青禾已经看到了。

“我娘以前也做桂花糕。”隆复生的声音闷闷的,“她的桂花糕也是这个味道。”

沈青禾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只是静静地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晕里,像是这世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可就是这份沉默的陪伴,让隆复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松动了一下。

“明天开门我会再来的。”隆复生放下手机,站起身来。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期待。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片云,一棵树,一滴雨。

“要来便来,”她淡淡地说,“雅集的门,从来不给任何人设限,也从来不等任何人回头。”

隆复生走出雅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法租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纸灯笼,昏黄的光像一颗温热的琥珀,嵌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冰冷世界里,固执而沉默地亮着。

四江湖夜雨十年灯

次日清晨,隆复生破天荒地没有在五点半醒来。

等他睁开眼睛,已经快七点了。这是他二十年来起得最晚的一次,甚至比他的睡眠闹钟还晚了一个半小时。林芝打来六个电话,最后一条语音显得小心翼翼又难掩焦虑:“隆总……赵总说如果您醒了,请务必回电。”

隆复生靠在床头,没有第一时间回电话,而是一条一条翻看手机。两百三十七条未读微信,四十八封未读邮件,十二个未接来电。这些数字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排着队从他眼前爬过,每只蚂蚁都代表着一个人的需求、一个项目的进度、一笔资金的流向。

他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牢牢捆住,每挣动一下,那些线就勒得更紧一些。那些线有股权、有对赌、有业绩承诺、有投资人的期待、有员工的饭碗、有市场的波动、有竞争对手的虎视眈眈……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他就是那张网上唯一被黏住的猎物。

他拨通了赵鹤龄的电话。

“复生,你终于醒了!”赵鹤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恒通的章总提前到了,他想在今天上午和你单独谈谈,你看——”

“鹤龄哥,帮我推到下午。”隆复生打断了赵鹤龄的话,“上午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隆复生到雅集的时候,大门刚好打开。沈青禾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棉麻长衫,只是颜色换成了淡青色,正拿着一把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桂花树又落了一地的金屑,她把它们扫成一堆,却并没有倒掉,而是倒进了墙角的一只陶瓮里。

“桂花晒干了可以泡茶,可以做香囊,能做很多东西。”她直起身,看见隆复生站在门口,微微一笑,“隆先生,你今天来早了。”

“我等你开门。”隆复生说,“昨天你告诉我你叫沈青禾,可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还没搞清楚。”

沈青禾放下扫帚,示意他坐在桂花树下。今天的天气极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这座城市在打一个慵懒的哈欠。

“雅集不是一个商业项目,”沈青禾说,“至少在我这里不是。它是我先生留给我的地方,他生前是一个茶人,喜欢收集老器物,喜欢和人喝茶聊天。他去世后,我舍不得关掉这里,就想着能来就来,给愿意来的人泡一壶茶,说几句话。”

“你的先生……”

“三年前,胃癌。”沈青禾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是那种拼命到最后一刻的人,明明身体已经有反应了,还是扛着不去医院。等他终于肯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隆复生沉默了。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青禾,这辈子我对不起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早收手,好好陪你。’”沈青禾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可我知道,如果有来生,他大概还是会那样做。他就是那样的人,停不下来的。”

“你不恨他吗?”

沈青禾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温润的慈悲。“恨有什么用?他走了之后我才明白,他用他的方式爱了我大半辈子,只是那种方式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他以为只要让我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可他不知道,我最怀念的日子,是当年他在巷口摆茶摊的时候,一两茶钱五毛,他泡一壶,我端一杯,两个人能笑一整天。”

隆复生端起茶杯,茶汤澄澈,香气清冽,入口竟有一丝苦涩,而后回甘。

“你和那些来喝茶的人,聊些什么?”他问。

沈青禾想了想,说:“有时候聊茶,有时候聊天气,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这么坐着。很多人来我这里,不是为了喝茶,也不是为了说话,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让自己停下来。”

“你不怕赔钱?”

沈青禾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通达的坦荡:“我算过了,以我目前的存款,雅集就算每天只来一个人,我也可以撑十年。十年后呢?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隆复生忍不住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岁,在这个年纪,大多数这个城市的女孩还在为房贷车贷焦虑,还在为升职加薪奔走,还在为一个包、一双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患得患失。可眼前这个女人,守着亡夫留下的一座老宅,两排细竹,一棵桂花树,几只粗陶茶碗,就像守住了全世界。

隆复生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母亲在世时最喜欢念叨的那句:“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躬屈节。”他不愿意承认,可此刻他觉得沈青禾就是前半句的写照,而他自己,显然是后半句。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茶,从上午喝到了中午。隆复生说话的时候不多,大多数时候是沈青禾在讲茶,讲她先生收藏的那些老器物,讲每把壶、每只盏背后的故事。她讲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隆复生见过,在很多年前,他从父亲的瞳孔里也看到过那种光。

当天晚上,隆复生出席了周夫人的宴会。

宴会设在周宅,一栋位于佘山脚下的独栋别墅,占地五亩,光是花园就请了日本设计师专门打造。隆复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各种豪车,红的黑的白的,排成一条长龙,像是一座汽车博物馆在举办露天展览。

周夫人亲自在门口迎客。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那胸针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克拉以上,绿得像一汪深潭。她保养得宜,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隆复生感到不安——那是一种被掏空后的强撑,像是一栋华美的房子,外表金碧辉煌,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隆总,好久不见。”周夫人伸出手,指甲上涂着正红色的蔻丹,与那枚翡翠胸针形成一种近乎刺目的对比。

“周夫人,今晚还是那么光彩照人。”隆复生客气地回应,心里却想起了沈青禾那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却让人觉得舒服极了。

宴会的流程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先是冷餐会,然后是周夫人致辞,接着是自由社交。隆复生端着酒杯在人群中走了一圈,接受了十几位老板的敬酒,回绝了三个合作提议,和两位政府官员交换了名片。一切都像齿轮一样精准地咬合运转,井井有条,寸寸入扣,可隆复生感觉自己像一台机器,正在按照预设的程序执行一个个命令。

宴会进行到一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小女孩从楼梯上跑下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侍者,侍者手里的托盘翻了,托盘上的香槟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酒液溅到了周夫人那条墨绿色旗袍的下摆上。小女孩吓坏了,站在原地哇哇大哭。

周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低头看了一眼旗袍上的污渍,那件全手工定制、价值十几万的旗袍,再抬头时,目光像两把刀一样剜向小女孩和她身后的母亲。

“谁家的孩子?”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一个年轻女人慌忙上前,脸色煞白地鞠躬道歉:“周夫人,对不起,对不起,孩子还小,不懂事,实在是对不起——”

周夫人没有看她,而是看向旁边的管家:“把这位夫人和她的孩子请出去。以后周家的宴会,这位夫人不必再来了。”

那年轻女人的脸瞬间从煞白变成了死灰。她是某上市公司高管的妻子,能拿到周夫人宴会的请帖,在圈子里是身份的象征。被周夫人当众赶出去,不光是她自己的脸面,连她丈夫在生意场上都会受到影响。

隆复生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小女孩还在哭,被母亲拉着往外走,哭声中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恐惧。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了妻子发来的那条微信——“女儿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在上面,让他喘不过气来。

宴会结束后,隆复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开车去了雅集。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雅集的纸灯笼还亮着,大门微微敞开,里面传出若有若无的古琴声。

沈青禾还坐在廊下,面前的茶桌上放着两只杯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隆复生在石凳上坐下,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不知道。可如果没有人来,我就自己喝。”沈青禾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喝茶?”

隆复生接过茶,一饮而尽。烫,烫得他舌头一麻,可这种真实的触感反而让他觉得活着。

“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去了什么地方吗?”他问。

沈青禾摇摇头。

“我去了一栋价值几个亿的别墅,见到了一群身家加起来几千亿的人。他们穿着几万块的衣服,喝着几万块的酒,谈论着几个亿的项目。可是沈青禾,我没有从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过你眼睛里的那种光。”隆复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包括我自己,也没有。”

沈青禾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知道那些人聊天的时候都在说什么吗?”隆复生继续说,“谁家的股票跌了,谁家的项目黄了,谁和谁闹翻了,谁又搭上了谁的关系。他们嘴里没有一件是关于自己的,没有一个话题是发自内心的。他们说的话,做的表情,连笑的方式都是经过算好的,像排练过的剧本一样。”

他停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我以前也是那样的。不,我现在还是那样的。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不想再那样了。”

沈青禾给他续了一杯茶,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隆先生,你知道我先生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吗?”

隆复生看着她。

沈青禾从茶桌底下拿出一个漆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宣纸。她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中透着苍劲:“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这是他在医院里写的。”沈青禾说,“他以前很喜欢钱,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躺在病床上那段时间,他跟我说,钱能买到最好的药,却买不回健康的身体;钱能请来最好的医生,却请不回流逝的时间;钱能给他最好的病房,却给不了他一个安心的夜晚。”

她的声音顿了顿:“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少赚了多少钱,而是错过了多少真正的快乐。”

隆复生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桂花又开始飘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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