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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抛开物欲 得失泰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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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物欲之枷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七次刷新了自己的股票账户。

翠绿的数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视网膜。三百万——这是他今天蒸发的数字,足够在老家买两套房,够他母亲做三十次心脏手术,够他曾经的女友买下那个看了三年都没舍得买的香奈儿包。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他的脸,三十四岁的人,眼袋却像四十三岁。他的办公室在陆家嘴金融中心六十八层,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万家灯火,璀璨得像另一个星系的星河。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那些光看得见,却透不进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播放。

“复生啊,妈今天去菜市场,那个卖鱼的张阿姨说你小时候可聪明了,现在在上海挣大钱,她儿子一个月才挣八千块。妈听了心里可美了。你啥时候回来?妈包饺子给你吃,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他听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韭菜鸡蛋饺子,那是他二十岁之前最熟悉的味道。如今他吃的是外滩人均两千的日料,喝的是八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可在那些昂贵得离谱的食物里,他再也尝不出“好吃”两个字。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各种颜色的K线图像心电图一样跳动,仿佛在宣告他的生命体征也和这些线条一样,正在经历一次漫长的、不可逆的衰竭。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写字楼。

深秋的上海有一种凉薄的美。梧桐叶在路灯下翻飞,像无数只疲倦的蝴蝶。清洁工正在扫大街,哗啦哗啦的声响单调而重复。隆复生站在路边等车,忽然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翻垃圾桶。

那是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花白凌乱。她从垃圾桶里掏出几个塑料瓶,放进身后的蛇皮袋里,动作缓慢而熟练。月光照在她脸上,沟壑纵横,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隆复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觉得这个画面和自己今晚亏损的三百万形成了一个太过荒诞的对照——三百万,够这个老太太捡三千万个塑料瓶。

他掏出钱包,里面有一沓现金,大概五六千块。他走过去,把钱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变成了温和的拒绝:“小伙子,我不要你的钱。我有手有脚的,捡点儿废品够吃饭了。”

隆复生一愣。他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问题,习惯了所有人对他堆笑伸手,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拒绝他钱的人。

“您拿着吧,天冷了,买件厚衣服。”他把钱塞过去。

老太太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笑了:“你这孩子心善,但钱不是这么使的。你给得了我一次,给不了我一辈子。我还有力气,能自己挣一口吃的,睡得才踏实。”

她说着,弯腰继续翻找,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啊,别光想着挣钱,也别光想着花钱。这世上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没了钱反倒能看见。”

隆复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钱,像攥着一团尴尬的火焰。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小区的名字。

车子启动,他回头看那个老太太。昏黄的路灯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头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回到家,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空旷得像一座坟墓。北欧极简风的装修,黑白灰三色,冷得像手术室。他在玄关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落地窗前,席地而坐。

窗外是这座不夜城永不熄灭的灯火。他想起十二年前,他从安徽那个叫柳沟的小村子来到上海读大学,第一次站在外滩看夜景,兴奋得整夜没睡。那时候他觉得这些灯光是为他点亮的,这座城市在等他来征服。

如今他真的站在了这城市的顶端,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要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他的合伙人方远舟。

“复生,明天经纬资本的赵总约了下午茶,标的是那个新能源项目,你得来。”

“好。”

他打出这个字,用了五秒钟。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那句话:“钱不是这么使的。”他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那钱该怎么使?活着该怎么活?

可他没来得及问,出租车已经开走了。

那个晚上,隆复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脚下的水清澈见底,天空万里无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却认不出那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没有疲惫,没有焦虑,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意。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十八岁的样子。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二浮生若寄

隆复生是柳沟村出的第一个名牌大学生。

那年夏天,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他家时,他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晾被子。他妈李桂兰听说有人来采访,慌得手忙脚乱,把灶台上的铁锅擦了三遍,又在堂屋里摆了一盘自家种的西瓜。记者问隆复生有什么梦想,他说:“我想改变命运。”

这句话被剪进了新闻,在县电视台播了三天,整个县城都知道柳沟村出了个有出息的娃。

改变命运的路,他走了十六年。

从复旦金融系毕业后,他进了投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三年升了两次职。二十八岁那年跳槽到一家私募基金,三十岁做到合伙人,三十二岁管理资金规模突破五十亿。他像一台被安装了好胜心程序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用数字丈量自己的价值,用别人的羡慕喂养自己的虚荣。

母亲每次打电话都催他找对象,他总说忙。其实不是忙,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那些年他交往过几个女孩,都是所谓的名媛,长腿细腰,拎着爱马仕,朋友圈里不是巴黎就是马尔代夫。可他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什么,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真心。

最后一个分手的是个叫苏棠的女孩。分手那天,苏棠对他说:“隆复生,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台ATM机。你给钱,给包,给房子,但你不会给拥抱,不会给时间,不会给陪伴。你以为你在谈恋爱,其实你只是在投资。”

他当时觉得她矫情。现在想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唯一觉得愧疚的是母亲。李桂兰一个人住在柳沟村的老房子里,膝盖不好,心脏也不好,每次他寄钱回去,她都存着不舍得花。他给她请保姆,她把人赶走了,说不习惯。他接她来上海,她住了三天就要走,说城里住不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复生啊,”她临走时说,“妈不图你挣多少钱,妈就想你过得好,过得开心。你小时候多爱笑啊,现在你笑一下,那眼睛都不带弯的。”

他不承认,说妈您多想了。可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那些在酒局上的笑,在谈判桌上的笑,在投资人面前的笑,都像面具一样,笑过了就摘下来,摘下来就是一张疲惫的、麻木的脸。

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他和方远舟在半岛酒店见赵总,赵总带了两个律师,一个会计师,阵仗很大。标的公司是做新型储能技术的,号称解决了固态电池的界面阻抗问题,估值三十亿,他们想投A轮。

隆复生翻商业计划书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县医院打来的,他接起来,对方说:“隆先生,您母亲突发心梗,正在抢救,请您尽快回来。”

他的手抖了一下,商业计划书掉在地上。

“复生?怎么了?”方远舟问。

“没事,家里有点事。”他弯腰捡起计划书,继续翻看,对着那些数字微笑点头,做出专业而克制的表情。可他的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是她站在灶台前包饺子的样子,是她送他到村口挥手的样子,是她电话里小心翼翼问“你啥时候回来”的声音。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等他赶到虹桥机场,最后一班回省城的高铁已经开走了。他买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那晚他坐在酒店窗前,望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空,忽然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

上一次见母亲,还是去年三月,他来省城出差,抽了半天时间回柳沟村。母亲一见到他就哭了,说“我儿子瘦了”。他在家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吃了一顿午饭,又匆匆赶回省城。临走时母亲塞给他一袋子红薯干,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他把袋子塞进行李箱,回到上海之后放在冰箱里,一直放到发霉,也没吃过一块。

第二天赶到医院,母亲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ICU。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报纸。隆复生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忽然腿一软,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他已经十二年没有哭了。

母亲在ICU住了七天,他从上海请了最好的心内科专家来会诊,花了几十万,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母亲转出ICU的那天,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不该花这么多钱的。”

隆复生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复生啊,”母亲虚弱地说,“妈这次差点儿走了,妈不怕死,就怕走之前见不着你。你在外面,妈不放心。”

“妈,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吗?你工作那么忙。”母亲说完,又心疼地看了看他,“你看看你,眼袋多重,是不是又熬夜了?”

隆复生笑了笑,笑得眼眶发酸,但这次他的眼睛是弯的。

他在柳沟村住了十天。这是他上大学之后,在家里住得最长的一次。

这十天里,他做了很多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做的事。他去地里帮邻居张叔掰玉米,手上磨了两个水泡。他跟母亲去菜市场买菜,为了一块钱的零头和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他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和几个老头下了一下午的象棋,输了三盘。他教母亲用智能手机发视频,讲了三遍她都没学会,他急得直挠头,母亲却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小河边坐着。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岸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风吹过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摸鱼,被螃蟹夹了手指,疼得嗷嗷叫。他想起夏天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游泳,被母亲拎着耳朵拽回家。他想起十七岁那个夏天,他坐在这条河边,对着满天星星许愿,说一定要去上海,一定要出人头地。

愿望实现了。可他站在实现的那一头回头看,发现自己丢了一路的东西。那些东西被他丢在哪里了?丢在地铁站里,丢在写字楼的电梯里,丢在机场的候机厅里,丢在那些他吃了一顿又忘了味道的饭局上,丢在那些他睡了一觉又想不起名字的酒店里。

他丢掉的,是那个会因为一只螃蟹夹了手指就哭鼻子的小孩,是那个会对着星星许愿的少年,是那个会为一碗韭菜鸡蛋饺子就满足的自己。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的躺椅上看星星。农村的星星比城里的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丝绒上。母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剥毛豆一边问他:“复生啊,你在上海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他以前总是用“挺好的”三个字搪塞过去。可今晚,在满天星光下,在晚风送来桂花香的院子里,他忽然不想再骗母亲,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妈,我不知道。”他说。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叫过得好。”他说,“我挣了很多钱,买了大房子,可那房子大得让我害怕。我一个人住在里面,说话都有回声。我不知道邻居是谁,我连对面住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每天睁开眼睛就看股票,闭上眼睛就想项目,我挣的钱越来越多,可我越来越不快乐。”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想起小时候,日子多苦啊,可那时候我开心。春天去田里捉蚂蚱,夏天在河里游泳,秋天跟着你上山捡栗子,冬天在灶膛里烤红薯。那时候我没有钱,可我每天都笑。现在我有钱了,可我笑不出来。”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把剥好的毛豆放在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过来,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母亲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可那只手是暖的,暖得他心口发烫。

“复生啊,”母亲慢慢地说,“妈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你说的那些大道理。但妈知道一件事——人活着,不是为了把钱攒成一堆,然后看着它笑。人活着,是为了吃饭觉得香,喝水觉得甜,看天上的云觉得好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觉得暖和。”

母亲说着,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你看那些星星,它们在那儿亮了几万年了,它们也不图什么,就是亮着。人也一样,活着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为了让自己发光。”

隆复生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淌过脸颊,滴在衣领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在上海的这些年,他一直在看地面,看手机屏幕,看电脑显示器,看合同上的条款,看财务报表上的数字。他把头低得太久了,久到忘记天空的模样。

那晚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三转身之间

隆复生的决定,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疯狂的。

他要卖掉上海的房产,清空所有股票和基金,把名下全部财产捐给“秋空霁海”公益基金会——一个专注于乡村留守儿童心理帮扶的公益组织。

方远舟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是认真的?”方远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中,像个凝固的雕塑。

“认真的。”

“隆复生,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妈生病的事我很痛心,但不至于……”方远舟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现在的身家是多少吗?算上房产和投资,至少两千三百万。你要全部捐掉?”

“对。”

“你疯了!”方远舟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三十四岁,正值壮年,不娶媳妇不生孩子?不养老不防病?你把钱全捐了,你拿什么活?你去大街上要饭吗?”

隆复生笑了笑。他发现当他真的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像一条奔涌了太久的河,终于流到了开阔地,水势放缓,泥沙沉淀,水面变得清澈而安宁。

“远舟,”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钱是干什么用的?”

“钱?钱当然……”方远舟噎住了,竟然一时答不上来。

“我以前觉得钱是用来挣的。”隆复生说,“我觉得钱越多,我就越成功,越有价值。可后来我发现不对。钱挣得再多,它也只是躺在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我用它买更大的房子,但房子太大我睡不着。我买更贵的车,但车太好我不敢开出去,怕剐蹭。我吃更贵的饭,但那些饭除了贵,没有任何味道。”

他看着窗外,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街道。

“我妈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人活着是为了让自己发光。可这些年我发出的是什么光?是铜臭的光,是虚荣的光,是让别人羡慕的光。那种光照不亮别人,也照不亮自己。它只是让我看起来很亮,其实里面是空的。”

方远舟沉默了。他认识隆复生十二年,从大学时代起,隆复生就是一个目标明确、执行力超强的人。这种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想干什么?”方远舟问。

“去柳沟村。”隆复生说,“我想办一个书院。”

“书院?”

“对。就是那种教小孩子读书、写字、下棋、弹琴的地方。不收钱,包吃住。我想让那些和父母常年分离的孩子,有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做题和挣钱,还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

方远舟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隆复生。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方远舟说,“你说‘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都能用钱解决’。你现在要去做那百分之一的事情了?”

隆复生笑了。这一次,他的眼睛是弯的。

“我以前说错了。”他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钱解决不了。”

方远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

“谁?”

“我爷爷。”方远舟的眼神变得幽远,“他是我们老家方圆百里最好的木匠。他做了一辈子家具,从来不偷工减料,每一件都做到极致。他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留下点儿什么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可他留下的那些家具,后来全被他的儿子们劈了当柴烧了。他走的时候,床底下只有一百七十二块钱。”

方远舟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小,不懂。我觉得爷爷真傻,做了一辈子木匠,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给自己打。现在想想,傻的是我。爷爷做了一百零八把椅子,每一把都用了最好的木头,花了最多的心思。那些椅子后来虽然被劈了,可它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曾经被人坐过、夸过、爱过。这就够了。”

隆复生看着方远舟,第一次觉得这个精明得像狐狸一样的合伙人,心里也有一个柔软的角落。

“远舟,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不同意你这么做。”方远舟别过头去,声音有些闷。

“谢谢你没有拦我。”

方远舟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半个月后,隆复生办完了所有手续。上海的房产以二千一百万的价格成交,股票基金清算后得款四百二十万,加上存款,总共两千六百三十万。他留下三十万作为柳沟村书院三年的运营启动资金,其余两千六百万全部捐给了“秋空霁海”公益基金会。

转账完成的那一刻,他坐在银行的贵宾室里,看着手机银行账户余额从七位数变成了五位数,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不舍,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背了太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肩膀轻了,呼吸也顺畅了。

银行客户经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了三遍,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他。

“隆先生,您确定吗?”客户经理的声音都在发抖。

“确定。”

“您……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隆复生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名。他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离开银行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有打伞,走进雨里,清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像是一种洗礼。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心无物欲,即是秋空霁海。”

秋空霁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是天高云淡的辽阔,是风平浪静的澄明,是万物归一的平和。他在陆家嘴的钢铁森林里追逐了十二年,追到了一个名为“成功”的幻影,却失去了那个名为“自己”的真实。如今他两手空空地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上,口袋里只有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和一个书院的梦想。

他忽然觉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可以被风吹起来,飞到任何地方去。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一条微信语音。他点开,是母亲的声音:“复生啊,妈听说你把钱都捐了?你这孩子,妈不图你的钱,可你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你是傻了吗?”

他笑着回了一条语音:“妈,我没傻。我清醒得很。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母亲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变了,带着浓浓的鼻音:“那行吧,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吃。”

他站在雨中,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好几遍最后那句话。

“妈给你包饺子吃。”

七岁那年,他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去镇上看病。回来的路上他趴在母亲背上,迷迷糊糊地说想吃饺子。母亲二话没说,回家就剁馅和面,忙到半夜,端上来一盘热腾腾的韭菜鸡蛋饺子。他吃了六个,出了一身汗,第二天烧就退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隆复生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火车站。雨越下越大,他浑身湿透了,可他觉得通体舒泰,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四石室丹丘

柳沟村在安徽西部的大别山余脉里,三面环山,一面是丘陵,整个村子像一只安卧在山谷里的猫。村里三百多口人,青壮年大多在外打工,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

隆复生要办书院的地方,是村东头一座废弃的小学。当年合乡并镇,这所学校被撤了,学生都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校舍就空了下来。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教室的门窗有的掉了,有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一排豁了牙的嘴。

隆复生请了几个村里的老木匠,花了两个月把校舍翻修了一遍。他没有搞什么大拆大建,只是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把门窗重新安装了,把院子的杂草拔了,铺上青石板,又在角落里移栽了一棵桂花树。教室里的黑板重新刷了黑漆,课桌椅是老木匠们用村里的旧木头打的,虽然粗陋,但结实稳当。

他把书院取名为“秋空霁海堂”。

这个名字在村里引起了一阵议论。老人们说这名字太文气了,不像农村的做派。隆复生笑笑,没有解释。他在正堂的墙上挂了四个大字,是他自己写的——清心寡欲。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书院不收学费,包吃包住,招的是村里和周边几个村子里的留守儿童。消息传出去,来报名的家长不少,但大多数是抱着“有人免费帮忙看孩子”的心态。隆复生不在乎,只要孩子愿意来,他就愿意教。

第一批学生只有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都是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他们刚到书院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隆复生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空”。

不是空洞,是空荡。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像一口没有水的井,像一片没有鸟鸣的树林。这些孩子的物质生活并不差,父母寄回来的钱足够他们吃饱穿暖,甚至有的孩子拿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名牌运动鞋。可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好奇、调皮和生机勃勃。

他们像是被装在漂亮盒子里的种子,盒子很精美,可盒子不透光,不透气,种子在里面发不了芽。

隆复生没有急着教他们什么。第一天,他带着七个孩子在院子里坐成一圈,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张白纸和一盒彩笔。

“画你们最喜欢的东西。”他说。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动笔。最小的那个女孩叫小禾,六岁,父母在温州打工,她和外婆住。她拿起一支红色的彩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在圆圈上面画了一个小点。隆复生凑过去看,问她画的是什么。

小禾抬起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太阳。外婆说,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太阳,妈妈也在看太阳。”

隆复生的鼻子一酸。他蹲下来,摸了摸小禾的头,说:“画得真好。太阳是圆的,红红的,很温暖,对不对?”

小禾点点头,又拿起笔,在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小一号的圆圈,说:“这是妈妈。”

隆复生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知识,不是技能,甚至不是钱。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安心长大的地方,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值得被爱,值得被看见,值得拥有一个明亮的、温暖的、有桂花香的童年。

那天晚上,隆复生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给母亲打电话。

“妈,书院开起来了。”

“有多少学生啊?”

“七个。”

“七个?”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七个学生你忙得过来吗?”

“够了。七个就够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够吃饭吗?你那三十万能撑多久?”

“省着花,三年没问题。”

“三年之后呢?”

隆复生仰起头,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在他肩上,香气沁人心脾。他看着满天繁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这棵树下,母亲给他讲的那些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会得到上天的眷顾。

“三年之后,”他说,“总会有路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骄傲和心疼:“你呀,和你爸一个样,认准了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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