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5章 抛开物欲 得失泰然(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隆复生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死于矿难。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冬天的时候会把他冰冷的小脚捂在掌心里暖着。父亲走的那天,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可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喂鸡,做饭,送他上学。

他从母亲身上学到的,不是如何获得,而是如何承受。

五播种之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院的孩子们渐渐多了起来。到第三个月,学生增加到了二十三个,大多是柳沟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留守儿童。隆复生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村里一位退休的老教师陈先生来帮忙,又请了两位会做饭的大婶负责孩子们的伙食。

他给孩子们安排的课程很特别。上午是常规的语文、数学课,下午则是一些“没用”的课——书法、国画、下棋、弹琴、种花、做木工。他没有请什么名师,都是村里的老人自愿来教的。张大爷会吹唢呐,王奶奶会剪纸,李木匠会雕花,刘会计会拉二胡。这些老人闲着也是闲着,来书院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反而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隆复生发现,在这些“没用”的课上,孩子们的眼睛开始发光了。

小禾喜欢画画,每天都画,画太阳、画月亮、画星星、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她把画贴在教室的墙上,一张挨着一张,像一个小小的画展。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送给隆复生,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大人画得很高很大,小女孩画得很小。大人没有脸,只是一个轮廓,但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隆老师,这是你和我。”小禾说。

隆复生把画贴在书桌上方,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另一个孩子叫大山,十一岁,父母在广东打工,他和爷爷过。大山刚来书院的时候,是七个孩子里最不爱说话的,整天板着脸,像个小大人。他从不参加课间的游戏,也不和其他孩子一起吃饭,总是端着饭碗一个人蹲在墙角吃。

隆复生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事。有一天中午,大山的饭碗里剩了半个馒头,他拿起来刚要扔掉,被隆复生拦住了。

“为什么扔掉?”隆复生问。

“吃不下了。”大山面无表情地说。

“吃不下可以留着晚上吃,为什么要扔掉?”

大山抬起头,用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成熟目光看着隆复生,说:“我爷爷说了,馒头扔了可以再买,但被人看到吃剩饭会笑话。”

隆复生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觉得被人笑话重要,还是浪费粮食重要?”

大山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爷爷说的不全对,”隆复生说,“馒头不是用钱买的,馒头是用粮食做的,粮食是用土地和水种的。你浪费一个馒头,不是浪费一块钱,是浪费了阳光、雨水、泥土和农民伯伯的汗水。这些比钱珍贵得多。”

他把那个馒头递还给大山,说:“留着,晚上饿了吃。”

大山接过馒头,低着头,脸红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剩过饭,而且每次吃饭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能当镜子照。

更重要的是,从那天起,大山开始和他说话了。一开始只是简单的“隆老师好”“隆老师再见”,后来慢慢变成了“隆老师,今天下棋我赢了陈爷爷”“隆老师,我种的豆角发芽了”。大山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虽然很淡,但那是真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别人要求他做的表情。

隆复生意识到,这些孩子缺的不是管教,不是约束,不是强制,而是真正的看见和尊重。当你把他们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而不是当成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问题时,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打开心扉,像花苞遇到了阳光,一层一层地绽开。

秋天的时候,书院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那天下午,隆复生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写毛笔字,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大约三十出头,齐肩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秋空霁海”四个字。

隆复生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四个字——这是他捐钱的那个公益基金会的logo。

“你好,请问你找谁?”隆复生放下毛笔。

“我找隆复生。”女人微笑着说。

“我就是。”

女人微微欠身,伸出手:“你好,我是‘秋空霁海’公益基金会的项目总监,我叫沈静秋。”

隆复生和她握了握手,掌心干燥温暖。

“沈总监,有什么事吗?”

“叫我静秋就好。”她环顾了一下院子,目光在孩子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回来看着隆复生,“你捐了二千六百万给我们基金会,我以为你会是一个很讲究排场的人。没想到你住在这种地方。”

隆复生笑了笑:“这地方挺好的。有山有水,有桂花树,还有一群能笑得出来的孩子。”

沈静秋看着他的笑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见过太多有钱人了,他们的笑容要么是应酬式的模板,要么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像隆复生这样干净、坦荡、发自内心的笑,她很少在这个人群里看到。

“我来看看你的书院。”沈静秋说,“顺便代表基金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捐了那么多钱,就没有任何条件?你不要求基金会把钱用在什么地方?不要求我们写报告给你?不要求在任何公开场合感谢你?”

隆复生摇了摇头:“没有。钱捐出去了,就不属于我了。你们觉得该用在什么地方,就用在什么地方。我相信你们的判断。”

沈静秋沉默了几秒,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把钱真正当身外之物的人。”

隆复生笑了,笑得很轻松:“不是身外之物,是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妈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对——人活着不是为了把钱攒成一堆,然后看着它笑。钱是工具,不是目的。目的应该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沈静秋追问。

隆复生想了想,指了指院子里正在练字的孩子们:“你看他们。小禾在画太阳,大山在写‘人’字,那个爬树的小子在偷桂花。他们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眼睛里都有光。我觉得,帮他们把这种光留住,应该算是一件挺重要的事。”

沈静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孩子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小禾的太阳画得很圆,大山的“人”字写得一撇一捺都很用力,那个爬树的小子被隆复生发现了,哧溜一下滑下来,笑嘻嘻地躲到了树后面。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在公益行业做了八年,见过太多苦难,也见过太多伪善。她的心已经像石头一样硬了,可此刻,在这个简陋的院子里,在桂花香和墨汁味交织的空气里,她心里某个已经关闭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线光。

“隆复生,”她说,“我想留下来。”

隆复生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书院的厨房缺一个会烧开水的人。”他说。

沈静秋笑了。她的笑很好看,像秋天的晴空一样干净。

六风暴将至

好景不长。

隆复生捐光家产回乡办书院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网上。一开始只是一篇自媒体文章,标题很耸动——“前金融精英捐光两千万家产,回乡办免费书院,是圣徒还是疯子?”

文章写得半真半假,把他描述成一个看破红尘的“佛系青年”,说他“顿悟”之后抛弃一切,跑到深山老林里“修仙”。配图是他穿着旧T恤在院子里扫地的照片,也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奇差,显得他又黑又瘦,像个民工。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很快突破了十万加。评论区的画风从一开始的敬佩变成了质疑,又从质疑变成了嘲讽,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网暴。

“又一个作秀的,等着看他三年后哭着回上海。”

“两千万捐给基金会?谁知道是不是左手倒右手,基金会就是他自己的?”

“有本事把捐赠凭证晒出来啊,嘴上说谁不会?”

“这不就是现代版的‘何不食肉糜’吗?自己体验生活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那些孩子怎么办?”

“一看就是炒作,等着直播带货呢。”

最难听的是那些阴谋论,说他是为了避税,说他是为了洗钱,说他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有人扒出他以前在金融圈的照片,西装革履,香车美女,和他现在穿旧T恤扫地的照片放在一起做对比,配文是:“从精英到乞丐,他只用了两个月。”

隆复生没有回应。

他每天照常早起,照常给孩子们上课,照常打扫院子,照常去菜市场买菜。他的手机从早震到晚,全是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有记者要采访的,有网红要合作的,有网友要骂他的,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他干脆关了机,把手机锁在抽屉里。

沈静秋看不下去了。

“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她问他。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作秀,不是炒作,不是洗钱,不是避税。解释你是真的想做这件事。”

隆复生正在给桂花树浇水,他放下水桶,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解释给谁听?”

“给那些骂你的人听啊。”

“他们为什么要骂我?”隆复生反问道。

沈静秋噎了一下。

“因为他们不相信有人会做这种事。”隆复生说,“在他们眼里,人做任何事都应该有目的。挣钱是为了享受,捐钱是为了名声,做好事是为了利益。他们用他们自己的尺子量所有人,量不出来的,就觉得是假的。”

他抬头看着桂花树,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光影交错。

“可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没有目的的。”他说,“就像这棵树,它开花不是为了让人闻,它长叶子不是为了让人乘凉,它活着就是活着。它在那里,不解释,不争辩,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落叶的时候落叶。风来了就摇一摇,雨来了就洗个澡。你说它的目的是什么?”

沈静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财富,不是来自地位,不是来自才华,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来自一种笃定,一种相信,一种不被外界评价所左右的内心秩序。

“可你这样沉默,舆论会发酵得更厉害。”沈静秋说,“基金会那边也受到了影响,有人举报说资金来路不明,上面已经开始查了。”

隆复生终于转过脸来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就让他们查。”他说,“查清楚了,大家就都安心了。”

“你不怕?”

“怕什么?怕失去我已经失去的东西吗?”隆复生笑了笑,“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静秋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帮他。

她回到基金会的办公室,调出了隆复生的全部捐赠记录,一笔一笔地核对,整理成一个详细的清单。她又联系了隆复生之前就职的公司和合作的银行,调取了他的收入证明和纳税记录,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她花了三天时间做这件事,熬了两个通宵。第四天,她把报告发给了基金会的法务部门,同时联系了一家权威的第三方审计机构,请求他们对隆复生的捐赠行为进行独立审计。

法务部门告诉她,审计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太久了。”沈静秋说,“这期间舆论会毁了他。”

“那也没办法。”法务部门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得像一尊蜡像,“程序就是程序,不能因为一个人被网暴就跳过程序。万一他的资金真的有问题呢?”

沈静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如果他的资金有问题,我辞职。”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他从这个年轻女人眼里看到了某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一种不计算得失的忠诚。

“我会尽快推进。”他说。

沈静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在发软。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用力地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这么在意,为什么这么害怕那个人被误解、被伤害。

她想起第一次见隆复生的场景。那天阳光很好,桂花很香,他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写毛笔字。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像一个小学生在完成作业。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回应,很有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他了。

什么是他?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怕吃亏的时代,居然还有一个人愿意把一切抛下,去做一件没有任何回报的事。他不图名,不图利,甚至不图别人的理解和认可。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做,就去做了,像一个孩子看见路上有块石头,弯腰捡起来扔到路边,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它不该挡在路上。

就是这样的人。

七秋空霁海

审计结果出来的那一天,正好是立冬。

北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哗哗作响。隆复生给孩子们每人加了一件棉袄,又让厨房煮了一大锅姜汤,红糖放得足足的,甜得孩子们龇牙咧嘴。

沈静秋是从县里赶回来的。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在镇上搭了一辆拖拉机,一路颠簸到柳沟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书院的木门,看见隆复生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斧头都劈得端端正正。

“结果出来了。”沈静秋说,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

隆复生放下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没有问结果,而是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碗姜汤端出来,递给沈静秋。

“先喝了暖暖身子。”他说。

沈静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她分不清那是不是眼泪。

“审计报告说,”她吸了吸鼻子,“你的每一笔资金都来源合法,捐赠程序完整,没有任何问题。基金会已经把报告公示了,同时发了声明,为你澄清。”

隆复生点了点头,表情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你不高兴吗?”沈静秋问。

“我没有不高兴过。”隆复生说,“被骂也好,被误解也好,我都没有不高兴。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没有做错。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沈静秋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隆复生,”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这八年做公益,做的都是错的。”

隆复生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沈静秋抹了一把眼泪,说:“我做了八年公益,每天想的是项目报告、资金流向、绩效考核、社会影响力。我满脑子都是数字,都是指标,都是KPI。我觉得公益也是一份工作,和做投行没什么区别。可你让我看到,公益不是这么做的。公益不是用钱去解决问题,是把自己放进去,用命去换命。”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沈静秋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静秋,你说反了。”他说,“不是我把自己放进去了,是孩子们把我救出来了。在上海的那些年,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以为自己在向前游,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是这些孩子,是小禾画的太阳,是大山写的‘人’字,是那个爬树的小子偷桂花时的笑脸——是他们把我从水里拉上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桂花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不是我度他们,是他们度我。”

沈静秋站在那里,手里的姜汤已经凉了,可她的心是烫的,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的眼睛那么干净,为什么他的笑容那么坦荡,为什么他可以把两千万捐出去面不改色——因为他是真的,从里到外都是真的。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时代,活成一个真人,就是最大的修行。

那天晚上,沈静秋没有走。她留下来,和隆复生一起给孩子们辅导完作业,又和厨房的大婶一起洗了碗。夜很深了,她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隆复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两个人在月光下对坐,谁都没有说话。

星星很亮,像无数盏小小的灯,悬在头顶上,又近又远。

“隆复生,”沈静秋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捐给我们基金会的那个名字吗?”

“秋空霁海?”

“对。”沈静秋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这四个字,出自《菜根谭》。‘心无物欲,即是秋空霁海。’我以前觉得这只是老祖宗的一句漂亮话,是用来安慰那些得不到的人的。可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安慰,是真相。一个人心里没有物欲的时候,天就高了,海就阔了,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

隆复生没有接话。他只是仰起头,和沈静秋一起看星星。

墙角有虫鸣,一声一声,像在数着时间。

他终于知道,那天在垃圾桶旁遇到的老太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钱不是这么使的。”

钱该怎么使?不是买更大的房子,不是买更贵的车,不是买别人的羡慕和嫉妒。钱是用来铺路的,铺一条通往自己的路。当你走过这条路,回头看时,你会发现,最值钱的东西都不是用钱买的——是母亲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是孩子们画在纸上的太阳,是一个人在月光下对你说“我想留下来”。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丹丘”。

隆复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弥漫在夜风里,甜得恰到好处。

他想,如果时光倒流,回到十八岁那年夏天,那个对着满天星星许愿的少年,他大概会许一个不一样的愿望吧。

不是“改变命运”。

而是——好好活着。

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好好地活着。

窗棂外,秋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

那轮明月挂在半空,清辉洒下来,将整个柳沟村照得像一个银色的梦。

尾声:

第二年春天,书院的学生增加到了五十七个。

隆复生在院子后面开了一片菜地,带着孩子们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和茄子。小禾负责给菜地浇水,大山负责除草,那个爬树的小子被罚在菜地边立了一根木桩,绑上红布条,用来吓唬偷菜的麻雀。

沈静秋辞去了基金会的职务,搬到了柳沟村,成了书院的常驻志愿者。她教孩子们英语和画画,还在书院旁边开了一间小小的诊所,给村里的老人量血压、测血糖,不收钱。

方远舟来看过隆复生一次。他开着保时捷在村口的土路上颠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开到书院门口,下车一看,愣了半天。

“你就住这儿?”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排翻修过的旧校舍。

“挺好的。”隆复生笑着说,递给他一碗姜汤。

方远舟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他环顾四周,看见院子里一群孩子在阳光下奔跑、大笑、追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画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太阳,一个瘦高的男孩正一笔一划地写“天行健”三个字。墙角的桂花树上,新叶嫩绿,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哭了。

“怎么了?”隆复生问。

方远舟没有回答,只是把姜汤一口喝完,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你赢了。”他说。

隆复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没有赢。”他说,“我只是不再和自己打仗了。”

方远舟走后,隆复生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翻开那本母亲送给他的《菜根谭》。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那是母亲当年在县城的地摊上花三块钱买的,扉页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给我儿”。

他翻到第七章,又看到了那句话:

“心无物欲,即是秋空霁海;坐有琴书,便成石室丹丘。”

他合上书,闭上眼。

风吹过山谷,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唱山歌,声音苍凉而悠远,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像一捧碎银子撒在空气里。

隆复生在心里默默地说:妈,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那个十八岁对着星星许愿的少年,终于没有辜负自己。

他改变的不是命运。

是心。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