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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欲有尊卑 贪无二致(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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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欲有尊卑,贪无二致

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都市霓虹深处,每个人都在追逐着什么。有人追名,有人逐利,有人求权,有人觅情。追逐的姿态各不相同,那颗患得患失的焦灼之心,却惊人地相似。

一十字路口

凌晨六点四十,隆复生站在世纪大道与潍坊路的交叉口,盯着对面的红绿灯发呆。

四月的上海,梧桐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站在一群同样行色匆匆的白领中间。他的面容不算英俊,却有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天生的,而是经历过烈火烹油之后,冷却下来的灰烬特有的质感。

三年前,隆复生还是东洲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管理着超过四十亿的资金规模。他的脸出现在行业杂志封面上,他的言论被财经媒体争相引用,他的投资决策能在二级市场掀起波澜。那个时候,他觉得世界是平的,而他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人。

现在,他是一家小型心理咨询机构的合伙人,主要业务是为企业高管提供压力疏导。说是合伙人,其实就是个体户,注册在张江的一间共享办公空间里,月营收勉强覆盖房租和他一个人的工资。

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三秒。

隆复生的视线落在前方一个环卫工人身上。老人穿着桔色的工作服,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的腰弯得很深,像一张拉满的弓,起身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颤。易拉罐被丢进垃圾车,发出清脆的声响。老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天边刚刚亮起来的光,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抿嘴的动作极快,如果不是隆复生恰好盯着,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的雏形——疲惫的、不自知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微笑。

隆复生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可以从一个清晨的光里获得类似的感动。但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绿灯亮了。

人流像开闸的水涌向对面。隆复生被人流裹挟着前进,脑子里翻涌着一个哲学性的念头:欲望究竟有没有高下之分?将军让出千乘战车,乞丐争夺一文铜钱,前者的气度令人景仰,后者的苟且令人鄙夷。可换个角度想,将军好名与乞丐好利,本质上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天子操心国事与乞丐哭求饭食,那彻夜不眠的焦虑又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了老师杜远舟的话。

杜远舟是复旦哲学系的退休教授,在五角场的一条老弄堂里开了一个不挂招牌的读书会,每周三晚上,三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读《菜根谭》《围炉夜话》一类的老书。隆复生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被朋友拖过去的,那段时间他刚被东洲资本以一个极其体面的方式“请”出局——说好听的叫战略性调整,说难听的就是卸磨杀驴。他拿着丰厚的补偿金,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皇帝。

杜远舟第一次见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是被钱害了,你是被自己那颗比天高的心害了。”

隆复生当时不服气,但教养让他没有当场反驳。后来他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输掉的从来不是那四十亿的管理权,而是一种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赢下去的幻觉。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的消息:上午九点半,豫园集团董事长赵鹤年来访,说是有急事。

隆复生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共享办公室在张江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间里贴满了健身房和团建活动的广告。他把水烧上,在沙发上坐下,翻看赵鹤年的资料。这位董事长他见过两次,五十出头,白手起家做服装贸易起家,后来转型做商业地产,豫园集团名下有两座商场、三栋写字楼和一个文创园区。在旁人眼里,赵鹤年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是那种可以在饭局上随口说“我跟某某领导很熟”的角色。

但据隆复生所知,这个人最近半年连续出现了三次轻度惊恐发作,睡眠质量差到需要靠药物维持,体重下降了将近二十斤。他的家庭医生建议他做心理咨询,他拖了三个月才终于松口。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隆复生起身去开门,看到的不是一个董事长,而是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赵鹤年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深蓝色西装,但西装的肩膀处已经有了明显的褶皱,像是被穿着睡了一夜似的。他的脸浮肿,眼袋很重,胡子刮得倒是干净,但下巴上一块创可贴暴露了刮胡刀划伤的痕迹。

“隆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赵鹤年的声音沙哑,“我昨晚一宿没睡,实在受不了了。”

隆复生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温水。赵鹤年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发白。

“最近有什么事吗?”隆复生问,语气不紧不慢。

赵鹤年咽了口唾沫:“我爸走了。”

隆复生微微颔首,表示节哀。

“不是那种走了,是……”赵鹤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搓了搓脸,“他跟我的司机跑了。带着我公司的商业机密,跟我的司机私奔了。”

隆复生愣了一下。这转折来得有些突然。

“我爸今年七十三,我司机今年二十九,男的。”赵鹤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们两个好了快两年了,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前天晚上我爸突然说要回老家看看,我也没多想,结果昨天我一查监控,发现他在书房里拷走了我电脑上所有的项目资料。然后我的司机也失联了。”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很无厘头的问题:“你最生气的是什么?”

赵鹤年抬头看着他,眼里有血丝,也有茫然:“什么意思?”

“你最生气的,是你父亲背叛了你,还是他带走了你的商业机密,还是你的司机的背叛,还是……”隆复生顿了顿,“这一切让你的面子挂不住了?”

赵鹤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像两支巨大的针插在天幕上。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类似的戏码——有人暴富,有人破产,有人背叛,有人被背叛。

“都生气。”赵鹤年终于说,“但你说得对,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的面子。我赵鹤年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结果栽在我自己亲爹和司机手里。这事情传出去,我以后怎么见人?”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赵鹤年攥紧的拳头上,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铂金戒指,上面刻着赵鹤年和他妻子的名字缩写。

“你父亲跟你的司机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隆复生问。

赵鹤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递过去。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圆珠笔写的:

“鹤年,爸对不起你。但你记住,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把生意做大了。最不骄傲的事,也是把生意做大了。你做大了,就不是我的儿子了。爸去找自己的日子了。别找我们。”

隆复生把这张便签纸读了三遍。

他忽然想起杜远舟在读书会上念过的一段话:“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这段话出自《菜根谭》,意思是:烈士让出千乘之国,贪夫争夺一文小钱,人品高低像天上的星辰和地面的深渊那样悬殊,但好名和好利的心念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天子操心国家大事,乞丐哭求一碗饭食,身份地位像云泥之别,但那彻夜不眠的焦虑又有什么不同?

赵鹤年此刻的焦虑,与一个为了一元钱而忧愁的人,本质上是同一回事。

“赵总,”隆复生把便签纸还给赵鹤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赵鹤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假如没有面子的问题,没有别人的眼光,没有社会地位这些附加条件,你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赵鹤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隆复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扮演一个叫“成功人士”的角色。这个角色有固定的剧本: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孩子上什么学校,假期去哪里度假,朋友圈发什么样的内容。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串标签,却忘记了标签底下的自己是谁。当这串标签中出现了一个破洞,比如父亲跟司机私奔了,这个精心维护的形象就有了瑕疵,于是他们崩溃了。但崩溃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那个完美形象的幻灭。

“你父亲说得对,”隆复生说,“你把生意做大了,你就不是他的儿子了。你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叫‘赵总’的符号。他要找的是儿子,不是赵总。他找不到了,所以走了。”

赵鹤年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我爸不好吗?我给他买别墅,给他请保姆,每年带他去瑞士体检,逢年过节红包都是六位数起步,这叫不是他的儿子?”

隆复生没有被他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到,依然平静地看着他:“那你上一次跟他说心里话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被他骂是什么时候?上一次父子俩喝多了抱头痛哭是什么时候?”

赵鹤年的脸色变了。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隆复生知道,真正的咨询现在才刚开始。赵鹤年来找他的原因,表面上是惊恐发作和失眠,但根源是一个更古老、更普遍的问题:当一个人拥有了所有外在的东西,却发现内在的自己空空荡荡。那种空虚不是贫穷带来的,恰恰是富足带来的——富足到一定程度,你会发现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再稀缺,而真正稀缺的东西,比如真挚的情感、无条件的信任、内心的安宁,恰恰是用钱买不到的。

这是一种比贫困更深重的痛苦。贫困的痛苦是饥饿、寒冷、恐惧,是马斯洛需求金字塔最底层的挣扎,虽然残酷,但目标明确。而富裕带来的痛苦是意义感的缺失,是怀疑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的茫然,是一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知道现在的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虚无。

隆复生也曾站在那个虚无的悬崖边。三年前,他被请出东洲资本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水面以上的世界已经远去,水面以下的世界正在展开,而你不知道等待你的是海底还是鲨鱼。

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虹桥的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分昼夜地看老电影。看《肖申克的救赎》,看到安迪在雨中张开双臂的镜头,他哭了。看《阿甘正传》,看到珍妮站在阳台上想要跳下去的镜头,他哭了。看《闻香识女人》,看到弗兰克中校在听证会上那场演讲,他又哭了。他像一块拧干了的海绵重新被扔进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重新激活,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了十倍。

他给老同学林染打了个电话。林染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云南支教,后来在一个小镇上开了家民宿,活得像个隐士。电话接通的时候,隆复生在哭,林染在笑。

“复生,你终于像个活人了。”林染在电话那头说,“你以前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是不动的。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句话都是别人替你写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隆复生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壳。他被看见了,被他自己的声音被听见了。然后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这些年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成就感吗?是钱吗?是别人艳羡的目光吗?如果他真的只想要这些,为什么得到了之后反而更加空虚?

他开始读哲学。从柏拉图读到尼采,从孔子读到王阳明。每读一本书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灯多了,影子反而更重。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所有外在的追求都是无底洞。你赚了一千万,会觉得一个亿才是目标;你做到了副总裁,会觉得总裁才是终点;你买了别墅,会觉得庄园才是归宿。欲望不是一条河,而是一座没有山顶的山。你永远在攀登,永远在仰望更高的地方,永远不会觉得脚下的地方已经足够好。

直到他的老师杜远舟给他讲了《菜根谭》里的那两句话。

“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

杜远舟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首古诗:“你看,古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争一文钱的人和争一个江山的人,心念的结构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我’字当头,一个‘要’字当先。乞丐哭求一碗饭,皇帝操劳一国的安危,焦虑的强度、失眠的程度,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区别在于他们焦虑的对象不同,但焦虑本身是一样的。”

这段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隆复生所有自以为是的优越感的虚伪。他以前觉得自己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是自我实现,是价值创造,而别人追求的是低级的、庸俗的、物质的享受。但说到底,不都是在“要”吗?不都是因为“缺”而“求”吗?他缺的不是钱,是认可;他缺的不是地位,是存在感;他缺的不是成功,是成功的证明——向谁证明呢?向那些根本不关心他的人证明。

那一刻,隆复生觉得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站在人群中的国王。所有的华丽外衣都被吹走了,露出了一个普通的、脆弱的、会疼会哭会恐惧的肉身。

二豫园商场

下午一点,赵鹤年的咨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比预定的时间超出了四十分钟。当隆复生送他下楼的时候,赵鹤年的脸色虽然依然疲惫,但眼神里的那种焦灼的、抓狂的光已经黯淡了许多。

“隆老师,你说得对,”赵鹤年在电梯里说,“我一直以为我最愤怒的是隐私泄露、是商业机密被带走,但其实我最愤怒的是我父亲走了这件事本身。他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了,他走了,我就是个孤儿了。”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叱咤风云的董事长,此刻像个小男孩。五十多岁的小男孩。

“赵总,我给你留个作业,”隆复生说,“今晚回去,不要吃药,试试你能不能睡着。如果不能,那就在床上躺着,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刷手机,不要处理工作,就躺着,感受那种睡不着的感觉。”

赵鹤年皱了皱眉:“那我岂不是更难受?”

“对,更难受。但难受完之后,你会发现自己还活着。”

电梯到了一楼,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赵鹤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隆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以前是投资圈的,怎么会来做心理咨询?这个转行也太大了吧?”

隆复生笑了。他经常被问这个问题,他的标准答案是“因为自己有病”,但这个答案太像是在逞强、在消解严肃。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在那个圈子里发现了自己的病,然后我想搞清楚别人的病是不是跟我一样。”

赵鹤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隆复生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那辆价值不菲的车缓缓消失在车流中,想起自己以前也有一辆类似的车。卖掉的时候,二手车商给的报价比他买入的时候低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他连价都没还。不是大方,是他对那辆车没有任何感情。那个方向盘、那个座椅、那个引擎,都是借来的,跟他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他正准备上楼吃午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云南。

“喂?”

“隆复生?”对面是个女声,带着一种浓烈的、他一时分辨不出口音的腔调,“我是林染的朋友,她让我来找你的。林染说你在大上海,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没觉得,了不起的人物不会接这么快的电话。”

隆复生怔了一下。这开场白太林染了——直接、刻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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