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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欲有尊卑 贪无二致(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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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染怎么了?”

“她好得很,”对面不屑地说,“她在山上种地,养鸡,活得比你们这些城里人好一万倍。是她让我来找你的,说你在做心理咨询,让我来问你借点钱。”

借钱?

“你不是来做咨询的?”

“来啊,你不是干这个的吗?”对方毫不客气,“但我先跟你说好了,我没钱付你。林染说你以前赚了很多钱,不差我这一单。她让你帮我,说等你帮完了,你就知道你那些什么劳什子理论都是放屁。”

隆复生站在写字楼门口,被这通电话弄得哭笑不得。林染介绍的人,总是这样的——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却又让你没办法拒绝。他想起大学时期的林染,那时候她就是个刺头,会为了食堂多加了一块钱的葱油饼跟打菜阿姨吵架,也会为了流浪猫受伤在宿舍哭一整夜。

“你叫什么名字?”隆复生问。

“蓝凤凰。”

“真名?”

“你管我真名叫什么?我就叫蓝凤凰。”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蓝凤凰,你人在哪里?”

“我在你们浦东的一座天桥上,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旁边有个很大的商场,底下车来车往的,吵死了。”

“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去找你。”

“你找我?不该是你告诉我地址我来找你吗?你是做生意的还是我是做生意的?”蓝凤凰的声音里有种蛮不讲理的欢快,像一只刚出笼子、到处乱撞的小鸟。

隆复生在共享办公室里查了一下蓝凤凰发来的定位,显示是在陆家嘴环路上的一个人行天桥,靠近正大广场。他换了件夹克,把公文包换成帆布包,下了楼。

午后的浦东阳光灼热,高楼之间的风吹得人脸颊发干。他走在世纪大道上,两边是银行和基金公司的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像无数面镜子同时照向他。他经过一家星巴克门口,看到几个穿着正装的白领正端着咖啡站在外面抽烟,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我属于这里”的紧绷感和想证明自己很重要的焦灼感。

曾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他比他们更胜一筹,因为他学会了如何在不抽烟的情况下看起来同样忙碌、同样必不可少。他的手机永远开着静音,因为他知道重要的电话不会因为静音而错过;他的公文包里永远备着一份备份文件,因为他知道客户永远会临时要东西;他甚至在周末也会穿上衬衫系上领带,因为“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四处弥漫的表演性,那种无处不在的用力感,让人既觉得荒诞又觉得悲哀。

天桥就在前面。隆复生看见了蓝凤凰。

与其说看见,不如说是被她的橙色冲锋衣吸引了注意力。那件衣服大概是登山用的,但穿在蓝凤凰身上像一面旗帜,张扬、刺目、不协调。她留着齐耳短发,肤色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小麦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坐在天桥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呼啸来去,她若无其事地晃着腿,像个坐在田埂上的牧童。

隆复生走过去的时候,她的墨镜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跳下栏杆,动作灵巧得像只猫。

“隆复生?”

“是。”

蓝凤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平价夹克和帆布包上停留了几秒:“林染说你以前是大富豪,你骗她的吧?”

“大富豪是相对的,”隆复生说,“跟街上的人比,我算有钱;跟马化腾比,我算穷人。”

“你这人说话真没劲,”蓝凤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我以前在山上认识一个算命的老头,他就跟你这样,说话永远留一半,让人猜。我最烦猜。”

“那你怎么还来找我?”

“林染说你挺可以的,说你能听懂人话。”蓝凤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香糖,抽出一片塞进嘴里,“我给你十个字,你听好了:我妈要死了,我需要钱。你帮不帮?”

隆复生看着她。她在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调子,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种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他学了这些年心理咨询,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你妈妈生什么病了?”

“癌症,淋巴上的,医生说治不好了。”蓝凤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东方明珠塔的塔尖,“但我网上查了,有种进口药,一个疗程二十多万,能多活两年。我没有二十多万。”

“你现在住在哪里?”

蓝凤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隔着墨镜,隆复生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在墨镜后面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你是要帮我还是要调查我?”

“我想帮你。”隆复生说,“但我得先知道你的情况,才能知道怎么帮。”

蓝凤凰沉默了。天桥的风很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摘下墨镜,隆复生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倔强的、被阳光和风亲吻过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有些干裂,鼻子旁边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那种红不是悲伤的红,而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的红。

“我妈现在住在一个老乡家里,”蓝凤凰说,“在川沙那边,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我付的。我在一家烧烤店打工,一个月四千五,包一顿饭。我妈的药费、生活费、房租,加起来每个月要七八千,我现在已经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了。”

“你父亲呢?”

“死了。”蓝凤凰把墨镜重新戴上,“十五年前,矿难。赔了六万块钱,我妈用那个钱养大了我。”

隆复生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忽然羞愧了。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坐在他那间舒适的办公室里,跟一个身家数十亿的董事长讨论“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对焦虑感的剖析透彻得像手术刀,但在蓝凤凰面前,那些话全都变成了轻飘飘的、不接地气的废话。

赵鹤年的痛苦是真实的,蓝凤凰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但前者的痛苦源于意义感的丧失,后者的痛苦源于生存本身的威胁。而更让他觉得讽刺的是,赵鹤年花费一小时两千块的咨询费,来纾解自己的痛苦;蓝凤凰却没有资格为她的痛苦买单,因为她的每一分钱都要用来延续母亲的生命。

这就是杜远舟说的“欲有尊卑,贪无二致”吗?

不,不完全是这样。

“欲有尊卑”说的是欲望的对象有高低之分——天子求的是国泰民安,乞丐求的是果腹之食,前者高尚,后者卑微。但“贪无二致”说的是那个“贪”的心念是没有区别的——不管是天子还是乞丐,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某一个对象上、为了它而彻夜不眠的时候,那个心念的结构是一样的。

赵鹤年“贪”的是父亲的认可,是面子的完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成功者形象。蓝凤凰“贪”的只是妈妈能多活两年。

这两种“贪”,能一样吗?

隆复生站在天桥上,第一次对老师的教诲产生了怀疑。杜远舟说得对,也不全对。那个“贪”的心念结构也许是一样的,但“贪”的动机、背景、紧迫程度、道德维度,有天壤之别。赵鹤年失去的是优越感,蓝凤凰即将失去的是妈妈。失去了优越感的人还可以活下去,失去了妈妈的人,她的世界会塌掉一角,永远无法修补。

“你不说话就是不想帮。”蓝凤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有钱,”隆复生说,“但我不会直接给你。”

蓝凤凰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羞辱了的、想要立刻转身走掉的本能反应。她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咬住一句什么话。

隆复生在她转身之前说:“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工资不低于你现在在烧烤店的两倍。然后我先预付你两个月的工资,为期一年,分十二个月从你工资里扣。你觉得行,我们现在就去办。”

蓝凤凰转过身来,墨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凭什么?”

“凭我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公司,需要助理。凭你刚才坐在天桥栏杆上晃腿的时候,你穿的那双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几乎要穿了。”隆复生平静地说,“凭你跟我说你妈妈要死了,你的声音没有抖,但你咬口香糖的动作出卖了你,你咬的是左边的腮帮子。”

蓝凤凰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左脸,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天桥上回荡,引来几个过路人的侧目。笑声沙哑、粗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隆复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挺可以的。”她笑完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但我跟你说好了,我不会感恩戴德的,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你帮我妈,我谢谢你;你要我干活,我干好。除此之外,别的免谈。”

“成交。”

他们从天桥上下来,沿着世纪大道往回走。蓝凤凰走在前面半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她的帆布鞋确实磨得快要露出脚趾了,鞋面上还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渍。隆复生走在她后面,看着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外婆也是这样走路的,步子很大,鞋磨得很快,仿佛脚下的路永远不够走。

三张江地铁站

给蓝凤凰办完入职手续,已经接近傍晚六点。隆复生在共享办公空间里临时收拾出一个工位给她,配了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座机。蓝凤凰坐在工位上,手指碰了碰电脑屏幕,又缩回来,像是怕烫。

“我不会用这个。”她老老实实地说。

“我教你。”

隆复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开关机开始讲起。讲到复制粘贴快捷键的时候,蓝凤凰忽然打断了他:“我妈以前是老师。”

隆复生停下来看着她。

“初中语文老师,”蓝凤凰的声音低下去,“她教我背了很多古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最喜欢这一首。”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最好的回应不是说话,是等。

“我妈生病以后,写字都写不动了。”蓝凤凰继续说,“她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想给她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让她多活几年。哪怕多活一年,多活一个月,多活一天,也行。”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穿过玻璃幕墙,在蓝凤凰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她的雀斑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粒粒金色的沙子。

隆复生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他以前读这段话的时候,觉得是在劝人不要太过争强好胜。但此刻他忽然有了新的理解:这话不是叫人不去争,而是叫人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争什么。

赵鹤年争了一辈子,争出了一个商业帝国,却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蓝凤凰只是一个小人物,在烧烤店打工,住川沙的隔断间,但她争的是最朴素、最根本的东西——她妈妈的命。如果赵鹤年此刻面临一个选择:用他一半的家产,换他父亲回来,他会不会愿意?隆复生觉得他会。蓝凤凰没有一半的家产可以换,她只能用自己。她去天桥。她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在咬牙做。

这才是真正的高贵。不是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高贵,而是匍匐在尘埃里、为了爱而拼命挣扎的高贵。

“蓝凤凰,”隆复生说,“我改主意了。”

“什么?”

“薪水再加一千。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让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全是废话的人。你值这个钱。”

蓝凤凰愣了两秒钟,然后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一脸倔强的、说话像扔石头的蓝凤凰:“你废话确实挺多的。开工吧,先教我怎么开机。”

那天晚上,隆复生在公司待到很晚。蓝凤凰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赵鹤年的咨询记录和蓝凤凰的入职登记表。两者的价格差距、社会身份差距、焦虑内容的差距,巨大得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但他们的心跳频率是一样的,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他们的睡眠需求是一样的,每晚六到八小时。他们的眼泪化学成分是一样的,钠、氯、碳酸氢根。在生物学层面上,他们是完全一样的物种。在心理学层面上,他们的痛苦有不同的维度,但痛苦本身是一样的生理反应——心率加快、肌肉紧张、注意力狭窄、思维固着。

赵鹤年的痛苦是形而上的,蓝凤凰的痛苦是形而下的。一个在精神层面崩塌,一个在物质层面挣扎。但不管是哪种崩塌和挣扎,底层的驱动力都是一样的:欲望。欲望这个东西,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强弱之分。当欲望强烈到足以主宰一个人的全部思维和行为时,这个人就成了欲望的囚徒——不管他是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还是坐在天桥栏杆上。

隆复生拿起手机,给林染发了条消息:“你的人我收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她怎么样?”

“像一把刀。”

“对,她就是一把刀。但你记住,刀没有善恶,用刀的人才有。”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复生,我让你帮她,不是让你可怜她。她不需要可怜。我让你帮她,是因为她会让你看到真正的自己。”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放下手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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