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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欲有尊卑 贪无二致(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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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虹桥公寓

隆复生回到家已经将近午夜零点。他在浴室里冲了个澡,穿着浴袍坐在阳台上,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普洱茶。远处的虹桥机场还有零星的飞机起降,灯光在夜空中缓慢移动,像一颗颗犹豫不决的星星。

他的手机又亮了。是赵鹤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隆老师,我睡不着,但我没吃药。我在感受那种睡不着的感觉。你说得对,我果然还活着。”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回了两个字:“很好。”

放下手机,他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决定性的下午。东洲资本的年会上,他跟创始合伙人张力在宴会厅的走廊里发生了那场改变他命运的争执。张力让他签字同意一项有合规风险的投资决策,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他多有原则,而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项目会出事。张力看着他,眼神里混合着失望和不耐烦:“复生,你不是不知道,这个项目背后的LP是谁。你得罪不起的。”

“我不是因为得罪不起才拒绝的,”隆复生说,“我是因为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张力冷笑,“你在东洲干了八年,从分析师做到合伙人,你现在跟我说不值得?”

那场争执的结局,是隆复生在一个月后收到了“战略性调整”的通知。名义上是好聚好散,实际上是一场体面的驱逐。他拿到了丰厚的补偿金,但也拿到了一个无声的判决:你不够硬,你不够狠,你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

那时候他觉得委屈,觉得愤怒,觉得世界欠他一个公道。现在回想起来,他反而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事情之一。因为那场驱逐逼着他在三十四岁的年纪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不是从“我做得够不够好”的角度,而是从“我到底在干什么”的角度。

他赚了很多钱,但这些钱买来的东西没有一样让他真正快乐。他买了房子,但房子对他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他买了车,但车子对他而言只是个代步工具;他去了很多地方旅行,但每张照片里的他都在微笑,而每段记忆里的他都不快乐。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但工作给的回馈除了钱和头衔,就是更深的空虚和更重的压力。

他开始问自己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如果明天就死了,这辈子活的值不值?答案让他后背发凉:不值。不是因为他的成就不够大,而是因为这些成就跟他这个人本身没有关系。它们是简历,不是人生。它们是履历,不是回忆。

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日子。外婆住在皖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屋子后面是一片竹林,春天的时候能挖到新鲜的竹笋。每天早上,外婆会煮一锅白粥,配一小碟咸菜,一个咸鸭蛋。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没有像样的玩具,但他记得每一个清晨的光,每一声鸟叫,每一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

那些日子他拥有的很少,但他很快乐。那种快乐不是得到了什么之后的满足,而是压根就没有“得到”这个概念的本真状态。他不需要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缺。但后来的经历告诉他,所谓的“不缺”,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被这个社会的评价体系裹挟。他的欲望还没有被激活,他的贪婪还没有被点燃。

一旦被点燃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想要好成绩,想要好大学,想要好工作,想要高薪水,想要大房子,想要别人羡慕的眼光。每一个目标的达成都带来短暂的满足,然后迅速被下一个目标取代。他在欲望的阶梯上越爬越高,但每爬一步,脚下的台阶就塌陷一步,他永远悬在半空中,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双脚的实地。

这就是“贪”的本质。不是贪多,而是贪那个永远达不到的“更多”。箭一旦离弦,就永远在飞,永远无法落地。

蓝凤凰的出现,让隆复生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视角。蓝凤凰的欲望跟他的欲望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欲望。她的欲望是有终点的——妈妈多活两年。只要妈妈多活了两年,她的欲望就满足了。而他的欲望是没有终点的——赚更多的钱、获得更大的认可、创造更大的影响。即使他做到了所有的这些,欲望也不会满足,因为它会立刻制造出新的欲望——赚更更多的钱、获得更更大的认可。

这种没有终点的欲望,才是最可怕的贪。它不是对某个具体事物的渴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结构性的、内化到人格中的“不够感”——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够好,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觉得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觉得幸福还在别处。

而这种“不够感”,跟一个人拥有多少没有任何关系。赵鹤年拥有数十亿身家,他觉得自己不够好,因为他父亲走了;隆复生做过投资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他觉得自己不够好,因为他被赶出来了;蓝凤凰在烧烤店打工、住川沙的隔断间、母亲身患绝症,她反而没有那种弥漫性的“不够感”,她只有一个具体的、有期限的、可以实现的目标。

想到这里,隆复生忽然豁然开朗了。

他不是在同情蓝凤凰,而是在嫉妒她。嫉妒她的欲望是有形状的、有温度的、有期限的,而他的欲望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沙漠,永远走不到尽头。

凌晨两点的阳台上,隆复生做出一个决定。他把这个决定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了冰箱门上:

“下周一开始,每周抽出一天时间,去川沙做免费咨询。只服务蓝凤凰这样的家庭。”

写完这几个字,他去睡了。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五川沙老街

周一早上七点,隆复生出现在了川沙老街。这里离他虹桥的公寓有将近四十公里,换了两趟地铁、一趟公交,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旧卫衣,一条牛仔裤,一双帆布鞋,看上去就像一个来老街闲逛的普通市民。

蓝凤凰站在街口等他,怀里抱着一沓A4纸打印的传单。传单上写着:“免费心理咨询,每周一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地点:川沙老茶馆。”传单的排版很简陋,是蓝凤凰用隆复生教她的Word技能做的,字体歪歪扭扭,配色惨不忍睹。

“就这?”隆复生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免费的你还想要什么效果?”蓝凤凰理直气壮,“我跟茶馆老板娘说好了,二楼包间不收我们钱,但我们要帮她在门口吆喝。你看,我给你带了围裙。”

说着她从包里抽出一条印着“川沙老茶馆”字样的蓝色围裙,递给隆复生。

隆复生系上围裙,站在茶馆门口,手里举着那张简陋的传单。路过的人很少,大部分是买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偶尔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大多数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个大妈看了一眼传单,嘟囔了一句“免费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后快步走开了。

蓝凤凰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隆老师,你一个堂堂的东洲资本前合伙人,站在这里发传单被人嫌弃,什么感觉?”

隆复生想了想说:“比我想象的要好。”

“你不会觉得丢人吗?”

“以前会,”隆复生说,“现在不会了。因为那个觉得丢人的‘我’已经没那么大了。”

蓝凤凰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这话有点意思。”

九点钟,第一个来访者出现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黑色的钢丝发夹别着,手里提着两个环保袋,里面装着刚买的青菜和豆腐。

“你们是免费的吗?”阿姨站在茶馆门口,操着一口浓重的浦东本地话,“我夜里睡不踏实,吃了很多药也没有用。”

隆复生把她请上了二楼。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阿姨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老年斑。

隆复生没有用平时咨询的那些专业术语,而是先聊了聊家长里短。阿姨姓周,今年六十三岁,老伴三年前去世了,唯一的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在川沙的老房子里,养了一只猫,种了几盆花。

“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隆复生问。

周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他。”

“想谁?”

“想我家老头子。”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他走的时候我才六十岁,我觉得还早着呢,谁知道说走就走了。我睡以前的觉也睡不踏实了,总觉得旁边的人不在了,床上空空荡荡的。”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话。他让周阿姨把这个“空空荡荡”的感觉留在空气里,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让它自己晕开。

“你想他的时候会做什么?”

“哭。”周阿姨说,“哭完了就好一点。但第二天晚上又想,又会哭。我觉得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还是会哭。”

隆复生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周阿姨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擦。

“周阿姨,你有没有想过,你睡不踏实不是因为你睡不着,而是因为你不愿意睡着?”隆复生说,“睡着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你在想他,感觉不到你的床空空荡荡。但你可能不想失去这种感觉,因为这是你能跟他唯一保持连接的方式。”

周阿姨愣住了。她手中的纸巾被攥成了一个紧紧的团。

“如果哪天你真的能一觉睡到天亮了,你是不是会觉得对不起老头子?会觉得你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

周阿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泪无声地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蓝凤凰站在门外偷听,鼻子一酸,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隆复生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试图止住她的眼泪。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街上的声音越来越热闹,而这个逼仄的茶馆包间里,一个六十三岁的女人在哭泣,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在倾听。

这就是隆复生想要做的事。不是用理论去解释痛苦,而是用在场去陪伴痛苦。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解决周阿姨的失眠问题,但他知道,当一个人最深的孤独被另一个人看见的时候,那孤独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周阿姨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眼角的泪还没干,但嘴角有了一丝淡淡的、局促的笑意。她站在茶馆门口,对隆复生说:“小伙子,谢谢你。虽然我还是睡不着,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隆复生说:“周阿姨,失眠的治疗是需要过程的。我下周一还在这里,你如果不嫌远的话,再过来坐坐。”

周阿姨点点头,提着那两个环保袋,慢慢消失在了老街上。

蓝凤凰从旁边冒出来,眼眶红红的:“隆复生,你刚才是怎么知道她是因为不想忘记她老公才睡不着的?”

隆复生靠着茶馆的门框,看着周阿姨消失的方向:“因为我也睡不着过。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恐惧。恐惧如果我在睡梦中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我连最后感知它的机会都没有。”

“你失去过什么?”

隆复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我自己。”

六陆家嘴天桥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五点钟,隆复生再次站在了陆家嘴的那座人行天桥上。这次他不是来找人的,而是被找的。

赵鹤年约他在这里见面。这个地点让隆复生有些意外,董事长约人吃饭通常是在外滩的米其林餐厅,或者陆家嘴的高档会所,而不是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天桥上。

赵鹤年到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一条卡其裤,一双运动鞋,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不少。眼袋还在,但没那么重了;脸上的浮肿消了,下巴上的创可贴也不见了。

“隆老师,谢谢你约我在这里见面。”赵鹤年说,“我想换个地方,换种方式。”

“最近睡得怎么样?”

“时好时坏,”赵鹤年诚实地说,“但我开始接受这种‘时好时坏’了。以前我非要追求每天都睡足八小时,一旦做不到就焦虑,一焦虑更睡不着。现在我跟自己说,睡不着就不睡呗,反正天塌不下来。”

“你父亲有消息吗?”

赵鹤年的表情变了变,但不像之前那样剧烈:“有。他到了云南大理,开了一家小客栈。司机——不,那个人,他们两个在合伙经营。我查了一下那个客栈的地址,很小,只有八间房,在大理古城的一个巷子里。”

“你会去找他吗?”

赵鹤年沉默了很久。天桥上的晚风把他的灰白色头发吹得凌乱。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黄浦江上的游船,船上彩灯闪烁,像一条条发光的鱼在水面上游动。

“我思考了这个问题很久,”他终于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不会去找他。不是因为他对不起我,而是因为我不想再打扰他了。他这辈子都在为我活,为这个家活,为生意活。七十三岁了,他想为自己活,我没有资格拦他。”

“你呢?”隆复生问,“你想怎么为自己活?”

赵鹤年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锐利,不是焦灼,而是一种柔和的、甚至是茫然的光。

“隆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赵鹤年说,“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为父母的期望活,长大了为老师的评价活,工作了为老板的认可活,创业了为公司的业绩活。我做每件事之前,都会先想‘别人会怎么看我’。连穿衣服都在想‘这个场合穿这个合不合适’。我没有一秒钟是真正放松的,因为我一放松,就会觉得自己在偷懒,在浪费时间,在辜负别人的期望。”

隆复生想起蓝凤凰坐在天桥栏杆上晃腿的画面。那个动作是本能的反抗——反抗所有试图把她规训成“正常人”的力量。她没有受过赵鹤年那样的精英教育,没有经历过投行和咨询公司的规训,她的灵魂还没有被打磨成光滑的、可被社会评价体系接纳的形状。她粗粝、扎手、不懂规矩,但她是真实的。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她”的,不是任何人的副本。

而赵鹤年,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表演。表演得太久了,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个是角色的映射。

“赵总,”隆复生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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