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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繁华成梦 富贵为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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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是。”章汛又转过身去,面朝江水,“不过说真的,复生,你以后要是真的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我这个穷朋友。”

“我发什么大财?”隆复生笑了,“我能发财,猪都能上树。”

两个少年在江风中大笑,笑声被江风吹散,落到水里,顺着长江一路向东流进了大海。

那是隆复生记忆里最后一次毫无保留地大笑。

高二下学期,隆复生的成绩开始下滑。不是断崖式的那种,而是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从年级前三十滑到了前八十,又从八十滑到了一百五十名开外。物理和数学越来越吃力,那些公式和定理像一群桀骜不驯的野马,他怎么也套不上缰绳。而章汛的成绩却一路攀升,尤其是在转到文科之后,他的历史和政治几乎每次都考年级第一,语文也稳在前三,只有数学稍微拖了一点后腿。

隆复生的父亲隆德厚对这个差距非常在意。隆德厚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不善于表达情感,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严厉和沉默里,藏在一根没有点过火的烟和一个又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他从不打骂隆复生,也不大声说话,但他会在隆复生拿回月考成绩单的时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上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那一口叹气比任何打骂都让隆复生难以承受。

高三那年,隆复生搬到了学校的宿舍,说是为了节省上下学的时间,其实是因为他受不了家里的气氛。刘淑芬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隆德厚每天晚上准时把电视声音调到最低,整个家像一座被抽走了空气的密封舱,所有的氧气都被“高考”两个字消耗殆尽了。

章汛的家离学校更近,但他经常来隆复生的宿舍串门,有时候带两个食堂买的肉包子,有时候带一本自己觉得好看的书。他不说什么励志的话,不鼓励,不安慰,只是像从前一样坐在隆复生的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复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老师吗?”有一天晚上,章汛忽然问。

隆复生正趴在桌上做物理题,头都没抬:“因为你喜欢历史?”

“不只是喜欢。”章汛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我爷爷以前是个乡村教师,在一个叫青林口的地方教了四十年书。他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工程师,有的当了兵,最出息的一个当到了副县长。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来给他送行的人排了二里地长,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站在那里,有的头发都白了,有的还穿着军装,一个一个走到我爷爷的遗像前面鞠躬。我那时候才十岁,我不懂什么叫‘桃李满天下’,但我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我爷爷这辈子活值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隆复生放下笔,转过来看着章汛。

“所以你觉得当老师才是最有价值的?”

“我没说最有价值。”章汛说,“我说的是我最想要的。人的价值不是由他做的事情决定的,而是由他做那件事的方式决定的。同样是在地上挖坑,有人挖的是坟墓,有人挖的是地基。”

隆复生没有说话。那一年他十八岁,章汛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泛起的涟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消失,只是后来随着岁月的流逝和现实的泥沙堆积,那片湖面慢慢被填平了,石子也沉到了最深处,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被人触碰过。

高考结束后,隆复生的分数刚好够上一所省属重点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而章汛考出了全校文科第一的成绩,被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录取。那年夏天隆复生请章汛吃饭,在安沔县城最好的一家餐馆,点了六菜一汤,花了八十七块钱。

“到了北京,你就是首都的人了。”隆复生端起啤酒杯,“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章汛端着杯子没动,他看着隆复生,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复生,你以为我要去哪里?我还是我,换个地方读书而已。你不会因为我到了北京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吧?”

“怎么会。”

“那就好。”章汛碰了碰他的杯子,“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做什么,我们都是朋友。这句话不是客套,是承诺。”

那是隆复生听到的最后一个承诺。后来的事情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所有人都在车上,没有人能跳下来。大学四年,隆复生和章汛的联系渐渐从每周一次电话变成每月一次,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学期一两次,再到后来,只剩下春节时互发一条群发的拜年短信。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误会,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决裂,只是时间和距离像两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断了他们之间的那根线。

隆复生大学毕业后先是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做施工员,在工地上晒了两年太阳,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人也从一百二十斤瘦到了一百一十斤出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个做房地产开发的老板,老板看他肯吃苦、脑子也灵活,就把他带进了房地产行业。那是2008年前后,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像一列刚刚启动的高铁,隆复生恰好踩在了加速的节点上。

从项目专员到项目经理,从项目经理到区域负责人,从区域负责人到自己创业,隆复生用了不到八年的时间。他的每一次跳槽和转型都像精确计算过的棋步,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没有一步是走错的。身边的人都说他有天赋,有商业头脑,有战略眼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在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看报表,在别人度假的时候他在陪客户,在别人陪伴家人的时候他在酒桌上把一杯一杯的白酒灌进喉咙里。

三十二岁那年,隆复生在北京买了第一套房子,三百多平米的复式公寓,在二环边上,从阳台上能看到故宫的角楼。他把父母从安沔接来住了一个月,隆德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金碧辉煌的故宫,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刘淑芬倒是说了很多话,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儿子你太辛苦了”“你瘦了”“要不要妈给你炖个汤”。

父母走后,隆复生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很空。不是空虚,不是寂寞,是空,像一个容器被倒空了所有的内容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也干净得没有任何温度。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很多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通讯录里有一千多个联系人,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他不确定能不能对得上脸,另外三分之一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和竞争对手,剩下三分之一里有亲戚、同学、前同事,但没有一个人是他能在深夜十一点打电话过去说“我有点烦,陪我聊聊”而不会觉得唐突或者不好意思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章汛。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通讯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隆复生对着电视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繁华深处是空门

隆复生的商业版图在三十五岁之后进入了爆炸式增长期。他以恒远集团为平台,整合了房地产开发、商业运营、物业管理等多个板块,又跨界进入了金融投资和文化传媒领域。到四十岁的时候,“恒远”这两个字在北京地产圈已经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隆复生的名字也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财富榜单和商业论坛的嘉宾名单上。

但很少有人知道,隆复生的睡眠质量和他的财富规模成反比。他越有钱,睡得越少。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搅拌机,把各种数字、合同、人名、时间节点、风险预判、竞争对手的名字搅在一起,搅成一锅浓稠的浆糊。他试过热牛奶、褪黑素、白噪音、冥想App、甚至是医生开的安眠药,但这些东西的作用就像用一张纸巾去堵一个正在溃堤的缺口。

他有时候会在凌晨三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房里,打开电脑,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财务报表和项目方案,直到天亮。他的妻子林婉仪曾经试图跟他沟通这件事,但每次都以沉默或者争吵告终。林婉仪是那种典型的北京大院子弟出身的女孩,长得漂亮,性格爽利,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我见惯了世面你别跟我装”的底气。她嫁给隆复生的时候,隆复生还不是隆总,只是隆经理,开着二十万的车,住着八十平的婚房。那时候她觉得隆复生踏实、靠谱、有上进心,但后来她发现,“上进心”这三个字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永远不会满足”。

“你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林婉仪有一次在凌晨三点被书房里的灯光晃醒,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问他。

“什么停下来?”

“你这个活法。你现在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你能不能停下来,陪陪孩子,陪陪我?咱们一家人去度个假,去马尔代夫,去欧洲,去哪儿都行,只要你别再——”

“我不去了。”隆复生打断了她,“下个月有个并购案,我没时间。”

林婉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隆复生感到不安,但他说不出“好,我们去度假”这六个字。不是因为他不爱她,不是因为他不想陪她和孩子,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停下了。他的人生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跑车,踩油门的脚早就松开了,但车速依然在飙升,因为前面是一个下坡,一个看不到底的下坡。

唯一能让隆复生感到片刻安宁的地方,是儿子隆念远的房间。

隆念远今年十四岁,在北京一所国际学校读九年级。他不像同龄的男孩那样沉迷于电子游戏或者社交媒体,他的爱好是看书和画画。隆复生有时候在深夜路过儿子的房间,会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推门进去,隆念远要么在台灯下看书,要么在素描本上画画,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就能生长的植物。

隆复生曾经在儿子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但他发现隆念远和他太不像了。隆复生少年时性格急躁、争强好胜、什么都想赢,而隆念远温和得像一杯白开水,对什么事情都不争不抢,成绩在班级里排名中游,既不拔尖也不垫底,老师给的评语永远是“性格温和,团结同学,希望在学习上更积极主动一些”。

“你不觉得你儿子太没有上进心了吗?”隆复生有一次和林婉仪说起这件事。

“他才十四岁,你要他有多大的上进心?”林婉仪反问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从小就想当人上人?”

“我不是想当人上人,我是不想当人下人。”

“所以你觉得你儿子将来会当人下人?隆复生,你能不能不要用你那套标准去衡量每一个人?你儿子有自己的活法,他不需要复制你的人生。”

那次对话以隆复生摔门而去告终。他后来冷静下来,觉得林婉仪说的有道理,但他没有办法放下自己的焦虑。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太清楚什么叫“一步慢步步慢”,太清楚那些在起跑线上没有拼尽全力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他不想让儿子重走自己的老路,但他更不想让儿子在未来的某一天怨恨自己——怨恨自己在最该努力的时候选择了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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