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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知足则仙 善用则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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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尘嚣中的困局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灯火,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蟒蛇,蜿蜒着穿过这座城市的心脏。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他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工作相关的。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翻了个身,却再也无法入睡。

这是隆复生来上海的第八年。八年前,他从西南一个小县城考入复旦金融系,是当年全县的高考状元。那时候的他瘦削、沉默,眼神里带着一种山里孩子特有的倔强和清澈。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扎根,就能活得体面,就能让远在老家的母亲过上不再为几百块钱药费发愁的日子。

如今他做到了。

陆家嘴某知名投资公司的副总裁,年薪税后一百二十万,在静安区有一套七十平米的小两居,虽然贷款还有二十五年,但至少算是有了自己的窝。衣柜里有五套定制西装,手表从当年的卡西欧换成了欧米茄,每次回老家都能给母亲塞上两三万块钱。

可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垮掉。

胃病、偏头痛、失眠、焦虑症——他的床头柜上摆着五种不同的药瓶。医生说他的皮质醇水平常年处于高位,再这样下去,心脏迟早出问题。他听进去了,但没有任何办法。公司正在冲IPO的关键时期,每天早会、午会、晚会,再加上数不清的客户饭局、项目路演、尽职调查,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是同行的攀比。

上周的校友会上,当年睡他下铺的兄弟赵鹏已经成了某头部券商的ED,开着保时捷卡宴来赴宴,席间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北外滩又买了一套江景房。“复生啊,”赵鹏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你那个静安区的小房子该换换了,七十平米怎么住人啊?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怎么办?”

隆复生笑了笑,说“再看看”,然后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站了足足五分钟。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两万块的杰尼亚衬衫,可眼神却是空的。他在那一刻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安安静静地读完一本书又是什么时候。他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十五分钟的时间块,每个时间块都被会议、电话、邮件填得满满当当,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机器不需要快乐,只需要运转。

可他不是机器。他是人,是一个会疲惫、会迷茫、会在深夜惊醒时感到彻骨孤独的人。

“隆总,明天早上八点有投资人会议,材料我发您邮箱了。”助理小周的微信在凌晨三点弹了出来。

他没有回复,而是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叫“息心”的APP。那是他上周无意中下载的一个冥想软件,打开之后的欢迎语是:“你不需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你只需要更好地成为自己。”

他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隆复生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夜晚躺在床上看星星,满天的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稻田的声音让人安心。

那种安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二命运的岔路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隆复生已经坐进了位于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六十七楼的办公室。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比所有人都早到一小时,用这段没有人打扰的时间来处理最核心的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黄浦江蜿蜒的曲线和浦东鳞次栉比的天际线。他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某新能源项目的尽调报告、某芯片公司的估值模型、三季度的部门预算复盘——每一个文件都标着“紧急”或“重要”的红色标签。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十点钟,合伙人老周把他叫进了办公室。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在投资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是个老江湖。他递给隆复生一支烟,被婉拒后自己点上,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

“复生,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嗯。”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住过两次院了。”老周弹了弹烟灰,“心肌炎,差点没救过来。你知道医生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要是再这么拼命,你的心脏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隆复生没说话,等着老周的下文。

“我不是要劝你少干活。”老周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是想让你去杭州待几天。有个项目需要人去实地看看,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当散散心。”

隆复生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是一家做植物染工艺的小型工作室,叫“随园工坊”,位于杭州西郊的龙坞茶镇。资料上写着,这家工坊的创始人叫随远之,六十多岁,原先是浙江丝绸工学院的教授,退休后在山里搞了一个植物染的工作室,专门用茜草、栀子、板蓝根等天然植物给丝绸染色。工坊运营了三年,一直处于微利状态,最近想引入外部资本扩大生产。

“这种项目根本过不了投决会。”隆复生皱了皱眉,“体量太小了,年营收才两百多万,怎么投?”

老周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不是让你去投资,我是让你去看看。复生,你跟了我六年,六年来你没休过一天年假。这不对,这不是人过的日子。”

隆复生还想说什么,老周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去吧,周五去,周日回。机票酒店我已经让人订好了,你就当是出差,但别带着工作的脑子去。”

从老周办公室出来,隆复生站在落地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下午两点,他照例开了部门的周会,照例被数据、KPI、回报率淹没。会议结束时,他注意到部门的几个年轻分析师脸上都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疲惫,压抑,以及一种被高速运转的系统裹挟着往前冲的无力感。

最年轻的那个叫林小禾,去年刚从北大硕士毕业,聪明、要强、拼命。隆复生注意到她已经连续两周加班到凌晨,最近脸色差得吓人。散会后他私下叫住她,让她注意身体,林小禾笑了笑,说“没事的隆总,我还年轻”。

可隆复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三年前的样子——那种燃烧自己来照亮别人的姿态,美则美矣,却让人心疼。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小周,帮我改一下行程。”他拿起内线电话,“周五我去杭州,周六回来就行。”

“那周日的安排……”

“周日我要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周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隆复生入职六年,从来没有在非节假日主动说过“休息”这两个字。

“好的隆总,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隆复生靠在椅背上,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心里某个一直拧得很紧的螺丝,终于松动了一点。他不知道这趟杭州之行会遇到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自己确实需要离开一下了。

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已经把他困了太久。

三随园初见

周五清晨六点,隆复生破天荒地没有打开电脑。

他坐上了从上海虹桥开往杭州东的高铁,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江南初夏的风景——水田、白墙黑瓦的村落、连成片的荷塘。这些景象从他眼前掠过,像一部缓慢播放的纪录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窗外的风景了。

过去八年,他的高铁和飞机时间全部被工作占据:开电脑、回邮件、写报告、打电话。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在交通工具上发呆是什么时候。

一个半小时后,他到了杭州。随园工坊的人说来接他,但隆复生拒绝了,自己打了辆车。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用带着杭州口音的普通话跟他聊天,说龙坞现在搞茶旅融合,周末很多人来喝茶,又说最近气温高,茶叶品质不如往年。隆复生听着这些完全不涉及KPI、估值、回报率的话题,觉得陌生又舒服。

车子从之江路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水杉的小路,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是那种老式民居的对开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匾额,写着“随园”两个字,字体古朴,不张扬,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门虚掩着,隆复生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大的院子。院子的一角种着几丛栀子花,正是花期,香气浓郁却不腻人。院中央摆着几口大陶缸,里面泡着不同颜色的植物——他认出了板蓝根的叶子,还有茜草的根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而自然的气息,像是走进了深山里的某个草药铺子。

“来了啊。”

一个声音从院子深处传来。隆复生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灰色亚麻衫的老人正从一口大染缸旁直起腰来。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茂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但眼睛格外明亮,像山间的溪水一样清澈。他的双手被植物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蓝紫色,像是戴着某种神秘的手套。

“随老师?”隆复生试探性地问。

“别叫什么老师,叫老随就行。”老人笑了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和隆复生握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带着植物的清苦气味。“老周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手下最厉害的投资人。来来来,先看看我的工坊。”

隆复生本以为会有一个常规的商务流程:参观、讲解、会议室PPT、财务数据讨论、投资意向初步沟通。但随远之完全没有按照这个剧本走。他就像招待一个老朋友一样,带着隆复生在工坊里慢慢转悠,边走边讲,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这个缸里泡的是蓼蓝,做蓝染用的。”随远之蹲下来,捞起一把正在发酵的蓼蓝叶子,让隆复生闻。“你闻,有一股淡淡的酒香,说明发酵得正好。蓼蓝在中国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诗经里‘终朝采蓝,不盈一襜’,说的就是采蓼蓝。”

隆复生俯下身去闻,果然有一股清新的酒香混着植物的青涩气息。他从未闻过这种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莫名地安心。

“这边是茜草,染红色的。”随远之又带他到另一口缸前,“茜草根染出来的红,不是那种刺眼的艳红,是像晚霞一样的红,古人叫‘绛’。你看这个颜色——”

他拿起旁边一块已经染好的丝绸,在阳光下展开。那确实是一种极其温润的红色,不张扬,不暴烈,像是被时间洗过一遍,散发出一种内敛的光泽。隆复生伸手摸了摸,丝绸的质感滑腻而温柔,像婴儿的皮肤。

“漂亮吧?”随远之像个向客人炫耀自己宝贝的孩子,眼睛里全是光,“这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那种红叫‘真红’,要用红花染,工艺更复杂,我还在摸索。”

隆复生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正事”,清了清嗓子说:“随老师,您发给我们的商业计划书我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跟您——”

“不急。”随远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今天先把这些看完,把这些问题忘了。生意的事情,明天再说。”

隆复生愣了一下。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哪个创业者对他说过“不急”两个字。所有人都在赶时间,所有人都在催进度,所有人都恨不得在见面第一分钟就把项目敲定。而面前这个老人,居然让他“不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随远之满意地笑了,带着他继续参观。工坊不大,分为染材处理区、染色区、晾晒区和展示区四个部分。染色区是核心,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多口陶缸,缸里泡着不同颜色的植物染液,空气中弥漫着蓼蓝、茜草、栀子、紫草、五倍子等几十种植物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深邃的香气。

展示区里挂满了各种植物染的丝绸制品:丝巾、衣物、挂毯,每一件都像一幅画。隆复生看到一条蓝白色的丝巾,蓝是那种像天空一样澄澈的蓝,白是丝绸本身的白色,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生硬的边界,而是像云和天一样自然地交融在一起。

“这是用什么染的?”他问。

“蓝染,蜡缬工艺。”随远之走过来,指着丝巾上的白色花纹说,“这些白色的纹路是用蜡画上去的,蜡防住了染料,染完之后把蜡煮掉,就留下了白色。每一件都是手工做的,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隆复生仔细看着那些纹路,不是机器批量生产的规整图案,而是一笔一划都带着人手温度的线条。有的地方蜡画得厚,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笔触快,有的地方慢,这些细微的差别构成了整件作品的生命力。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虽然不会说话,但它们好像有自己的呼吸。

“喜欢就拿着。”随远之把丝巾取下来塞到他手里,“送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随远之大手一挥,“东西做出来就是要被人喜欢的,你真心喜欢它,它就属于你。别跟我客气。”

隆复生拿着那条丝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感受。随远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带你去看我最喜欢的地方。”

他们穿过工坊的后门,走进了一片小小的山坡。山坡上种满了各种植物:蓼蓝、栀子、茜草、黄柏、紫草,还有一些隆复生叫不出名字的草本植物。随远之指着这片小小的植物园说:“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植物染的原材料都是天然植物,我种多少就用多少,不用工业化的原料,也不过度采摘野生的。”

“这样产量会不会太低了?”隆复生脱口而出,这是他的职业本能。

随远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产量低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要跟化工厂比产能。我要的是每一块布的品质,是每一件作品的生命力。你想想看,你穿一件植物染的衣服,它是有生命的,它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化,颜色会变得更柔和,质感会变得更温润。它不像化学染的衣服,穿一年颜色就死掉了,变成一件没有灵魂的东西。”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衣柜里的那些定制西装,每一件都是顶级的品牌和面料,但没有任何一件让他产生“有生命”的感觉。它们只是衣服,只是身份的符号,只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扮演某个角色时需要穿的道具。

“走,带你去染一块布。”随远之拉着他回到工坊,“你来都来了,不亲手试试怎么行?”

“我?我不行吧……”

“有什么不行的?是人就会染。”随远之已经在准备工具了,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你以为染布是什么高深的技术?它是最古老的手艺,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会了。你的祖先会,你就一定会,这叫遗传记忆。”

隆复生被他的话逗笑了,这是他这周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随远之教他用最基础的蓝染工艺。先把一块白色的丝绸在清水里浸透,然后拧干,再浸入蓼蓝的染液中,让布料在染液里慢慢吸收颜色。然后捞出来,在空气中氧化,白色会逐渐变成绿色,再慢慢变成蓝色。这个过程要重复很多次,每一次染色都会让颜色深一点。

“你看,白色变绿了。”随远之指着那块正在氧化的布,像个见证奇迹的孩子一样兴奋,“再等一会儿,就会变蓝。蓝染最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颜色不是染上去的,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

隆复生看着那块布在自己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成蓝色,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很细微,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里冒出的新芽,微弱但坚定。

他忘了时间,忘了手机,忘了那些未读的消息和待办的事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只是专注地重复着浸染、氧化、浸染、氧化的过程,看着那块布在自己的手里慢慢染上天空的颜色。

当他终于染好那块布,把它展开晾在竹竿上时,夕阳正好从西边的山坡上斜照过来,金色的光落在蓝色的丝绸上,蓝与金交织出一种令人屏息的美。

“做得不错。”随远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布点了点头,“你这个人,心稳,手就稳。现在很多年轻人,心是飘的,手就跟着抖,染出来的东西一塌糊涂。”

隆复生想说“谢谢”,但这次他忍住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和随远之一起看着那片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蓝。

风吹过山坡上的植物园,蓼蓝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声,有茶农收工回家的说笑声,有炊烟从村庄的屋顶上升起来。

这一切都很慢,慢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隆复生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急着回到那个快的世界。

四杀机与生机

第二天上午,随远之终于坐下来和他谈“正事”。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龙井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高远。隆复生按照职业习惯,打开了笔记本和录音笔。随远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录音笔按灭了。

“聊聊天就行了,别搞得那么正式。”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收起了录音笔,但笔记本还摊开着,上面已经列好了他要问的问题清单:年营收223万,净利润率仅12%,如何支撑规模化扩张?植物染的色牢度问题是否已解决?工业化生产的瓶颈在哪里?目标市场规模有多大?

随远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隆复生,看向院子后面的山坡。“复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工坊叫‘随园’吗?”

“是因为袁枚的随园?”隆复生试探着回答。他对古代文学的记忆还停留在高中课本,袁枚的名字隐约记得,但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了。

“是,也不是。”随远之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袁枚三十三岁辞官,买下江宁的隋园,改名随园,在里面生活了将近五十年。他写过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然则余之仕与不仕,与居兹园之久与不久,亦可知也。’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隆复生摇了摇头。他的古文功底早就被金融模型和财务报表覆盖了。

“意思是说,君子不一定非要做官,也不一定非要不做官。至于我做不做官,住在这个园子里多久,都是随缘的事。”随远之看着隆复生,目光里有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直视,“随缘,不是消极,不是放弃,而是不执着。是知道什么事情是可以努力的,什么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随老师,我不太明白这跟投资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随远之笑了,“你这个问题的本质,就是‘不善用者杀机’。你把一切事情都看作投资,用投资的逻辑去衡量一切价值,这就是杀机。”

“杀机?”隆复生微微皱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主动联系老周,说要引入投资吗?”随远之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反问了一句。

“扩大产能,提高市场占有率。”隆复生回答得很快,这是他每天都在说的话。

“不对。”随远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联系老周,不是因为我想把工坊做大。恰恰相反,我是怕它被我做死。”

隆复生愣住了。

随远之站起身,走到一口染缸前,用手轻轻搅动着缸里的染液。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复生,我今年六十三了。我不怕死,但我怕这门手艺死在我手里。植物染在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从周朝开始就有了官营的染织作坊,汉代的染色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唐代的夹缬、蜡缬工艺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可是现在呢?你打开淘宝搜一下‘植物染’,跳出来的商品不到一百个。你搜‘化学染’,几百万个。”

他转过身来,看着隆复生,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情感在涌动。“我不是要做大,我是要让更多人知道这门手艺的存在。我不需要变成一个年营收几个亿的大公司,我只需要活下来,让年轻人愿意学,让消费者愿意买,让这门手艺不要在我这一代人手里断了根。”

隆复生感到一阵震动。他见过太多创业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情怀,但在真金白银面前,这些故事和情怀往往脆弱得像纸一样。可眼前这个老人不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平静

“随老师,我理解您的情怀。”隆复生斟酌着措辞,“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您的工坊现在年营收只有两百多万,净利润率只有12%,这个财务模型是不健康的。如果我要说服投决会通过这个项目,您需要给我一个清晰的增长路径。”

随远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工坊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木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手写的笔记,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我三十年来所有的研究成果。”随远之把笔记一本本地拿出来,在石桌上排开,“植物染的色牢度提升方法、不同媒染剂的配比实验、古籍中失传染色工艺的复原尝试……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突破,都在这里面。”

隆复生翻开一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原料、配比、温度、时间、实验结果。那不是随手记的笔记,而是一个学者三十年的生命凝聚而成的结晶。

“您没有发表过论文?”隆复生翻了几本,惊讶地发现这些内容的质量完全可以发表在高水平的学术期刊上。

“发过一些早期的东西。”随远之摆摆手,“后来就不发了。发了也没用,现在的学术圈,大家比的是影响因子,比的是项目经费,没人真的在意这门手艺能不能传下去。我索性就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这里,等我哪天真的不行了,这些东西就捐给浙江图书馆,谁愿意学,谁拿去。”

隆复生翻着那些笔记,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随老师,您说您不想做大,那您为什么还要找我们?您说的‘活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远之坐下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的那片植物园里,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复生,你知道这个工坊三年换了多少个人吗?”他伸出一只手,“五个。五个年轻人,来的时候都说对植物染感兴趣,想学这门手艺。最长的干了八个月,最短的不到两个月。走的理由各有不同——钱太少、太枯燥、看不到前途、父母不同意、女朋友不同意。有一个孩子走的时候跟我说,随老师,我很想跟您学,但我每个月要还八千块的房贷,我撑不下去。”

隆复生沉默了。他太明白那种感觉了,那种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那种明知道什么是好的、对的,但就是够不着的无力感。

“我不是要你给我投多少钱。”随远之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想一个办法,让跟着我干的人能活得体面一点。我发不起高工资,给不了股权期权,但我希望每一个愿意把青春献给这门手艺的年轻人,不用像我年轻时那样,吃那么多苦,走那么多弯路。”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栀子花丛的声音。

隆复生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里映出自己的脸,他看到了一双被疲惫和焦虑浸泡了太久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那个在面试中被问到“你为什么想做投资”时,给出的答案——“因为我希望帮助真正有价值的企业和项目获得成长的机会。”

那是他最初的理想,也是他最本真的初心。可八年过去了,这个理想被KPI、被回报率、被升职加薪一层一层地覆盖,像一栋老房子被糊上了厚厚的墙纸,看不见原本的纹理和颜色了。

“随老师,”隆复生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您让我想一想,给我一点时间。”

随远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一个迷路的孩子说“没关系,慢慢找”。

“不急,我说过的。”随远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下午不是还要赶高铁吗?走之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五万物的回声

随远之开车带隆复生去了西湖边的茅家埠。

午后三点的茅家埠,游人稀少。他们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往里走,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和野生的芦苇,水面上浮着几朵白色的睡莲,安静得像一幅宋代的山水画。

“这个地方,是我最常来的。”随远之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朝圣。“每次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就来这里坐一坐,坐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走到湖边一处伸向水面的石台上,随远之席地而坐,隆复生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湖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远处有鸟叫声,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有鱼跃出水面的扑通声。这些声音都很轻,轻到在城市的喧嚣中完全听不见,但在这里,它们构成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复生,你听说过‘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这句话吗?”随远之看着湖面,忽然问道。

隆复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是《菜根谭》里的一句话。”随远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那页纸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

“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总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

隆复生把这两句话读了两遍,觉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有一种似懂非懂的感觉。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山,知道山在那里,却看不真切。

随远之从他手里拿回笔记本,指着第一句说:“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这句话说的是心态。你眼前的这些事情,同样的一日三餐,同样的工作生活,知足的人觉得像活在仙境里,不知足的人觉得像活在地狱里。不是因为客观环境变了,是因为你看它的角度变了。”

他顿了顿,又指着第二句:“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这句话说的是智慧。世上所有的因果缘分,会善用的人能让它生出无限的生机,不会善用的人只会从中看到杀机。”

“杀机”这个词,随远之昨天也说过。隆复生想了想,问:“您昨天说我把一切都看作投资,这就是杀机?”

“对,这就是杀机的表现。”随远之把笔记本合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你做什么事情都先问‘回报率’,都先问‘有什么用’,这就是不善用。你把生命中所有的东西都工具化了,你把自己也工具化了。你以为你在掌控生活,其实是生活在掌控你。你的焦虑、你的失眠、你的胃病,都是杀机在你身上显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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