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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绛州刺史府先得了消息。
刺史姓张,名守节,是薛丁山旧部张彪的孙子,算起来还叫薛丁山一声世伯。他接了驿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纸,连换了三遍茶才稳住神,唤了府中幕僚来商议接旨事宜。幕僚们面面相觑——圣旨来得急,吊唁的使臣后日便到,宗正寺拟了封号,中书省草了制文,连谥号都定下了。
镇国公,张守节把驿报摊在案上,指腹一遍遍摩挲那三个字,忠武。
幕僚中有年轻的,不大懂这两个字的份量。张守节抬眼看了看他,把驿报折起来,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刺史府的后园,一株老槐正当花期,白花累累垂垂,压得枝子弯下去。他看了半晌,忽然说:开元年间,突厥犯边,老国公率三千骑出雁门,在阴山脚下打了七天七夜,粮绝了,吃雪;箭尽了,用刀;刀卷了,空手肉搏。那一仗打完,三千骑只剩八百余人,突厥十年不敢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谥法里二字,忠者,危身奉上;武者,刚强以顺。满朝文武,配得上的,没几个。
驿报送到薛府的时候,樊梨花正在灵堂里替薛丁山换香。
佛前的香烧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香脚,灰白的烬落在铜炉里,叠了薄薄一层。她拿了新香点燃,三炷并在一处,火头先燎起来,然后慢慢暗下去,暗成三粒红点,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梁间散开。她举着香,对着灵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炉中。香灰落在指节上,烫了一下,她没动。
镇国公。她对着灵位轻轻说了一声,然后自己笑了一下,你爹要是知道,你封了国公,怕是比你还得意。
薛丁山的父亲薛仁贵,当年封的是平阳郡公,爵位传到薛丁山这里,按规矩要递降。朝廷这回不但没降,反倒升了一级,又赐了的谥号,明摆着是念着薛家三代人戍边的苦劳,把欠了几十年的恩典一口气还上了。
灵堂里安静得很。这几日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只有几个老部下的子弟还守着,在廊下小声说话。樊梨花从灵堂里出来,经过廊子时朝他们点了点头,那些年轻人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她摆摆手,径直往后院走。
走到月洞门前,她停了一下。
院里的枣树已经浓荫匝地了。从她守灵那日算起,春天过了大半,新叶长成了深绿色,密密层层地叠着,漏下来的日光碎银子似的洒在青砖地上。树下的竹椅还摆在那里,椅面上落了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枣叶,嫩生生的绿,卷着边儿。
樊梨花走过去,把叶子拈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掉。叶片打着旋儿落下去,贴在地砖缝里不动了。她在竹椅上坐下,这一次没觉得空落落的了。七天了,这把椅子坐成了习惯,两侧的扶手被她攥了太多回,榫卯处隐隐有些松,坐下去时会吱呀地响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枣树的树干,这次摸到树皮里嵌着一片没剥干净的核桃壳。是去年的?还是前年的?不记得了。她用了些力气把它抠出来,碎屑落在掌心里,褐色的,带着陈年的涩味儿。她合拢手掌,那碎屑硌着掌心的纹路,细细碎碎地痛,像很多年前薛丁山在她手心里放的第一把核桃仁——那是在灵州城外,他骑在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兜头倒了大半在她掌心里,核桃仁已经剥好了,一粒一粒泛着油润的光,还带着他胸膛的温度。
他说,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天里散成雾,明天要翻祁连山了,这山翻过去,后头就快到凉州了。
她低头看掌心那一捧核桃仁,又抬头看他。他骑在马上,披着墨色的斗篷,斗篷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白霜,脸让寒风吹得发红,鼻尖尤其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里头映着远处祁连山的雪顶,映着将落的夕阳,也映着她。
你什么时候剥的?她问。
昨夜。你睡了之后,我在火堆边上剥的。甲胄没卸,刀搁在膝盖上,一边剥一边听着哨,剥了大半宿。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的牙齿在暮色里白得晃眼,手冻僵了,有几粒剥碎了,你别嫌。
她没嫌。她把那些核桃仁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核桃的油脂在舌尖化开,混着柴火气和他身上铁甲的味道。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就低下头去看地上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泥,干裂了,一道一道的纹路像祁连山的地图。他没问她为什么低着头,只是从马上倾身下来,把那条墨色斗篷解了,兜头罩在她肩上。斗篷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把她整个人裹住了,连同那捧没吃完的核桃仁。
明天翻山冷,你披着。他说完催马走到前头去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墨色的斗篷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那时候他们成亲还不到一年。他把斗篷给了她,自己只穿着玄色战袍翻过祁连山,在风口上打着寒颤,却硬撑着在她面前不缩脖子。她假装没看见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只在他打喷嚏的时候,悄悄把斗篷解下来递回去——他接了,披上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带着热气的呼吸拂在她耳廓上,痒得她缩了缩肩。
梨花。后头有人喊她。
樊梨花回过神,手掌里那片核桃壳碎屑已经被她攥成了粉末,顺着指缝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她抬头看,是薛丁山的老副将贺兰雄的孙女,叫贺兰雪,这几日帮着料理丧事,里里外外跑得脚不沾地。
怎么?
前头来人了。贺兰雪站在月洞门边,脸上带着异样的神气,长安来的,宗正寺的少卿,带着中书省的制敕。张刺史陪着一道来的,已经在灵堂前头候着了。
樊梨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竹椅在她身后吱呀晃了晃,她顺手按住椅背,把它稳住了,然后低着头掸了掸衣襟上的碎屑,把鬓发理了理,又摸了摸怀里那枚玉扣——隔着夏衫,玉扣贴着心口的皮肤,温温的,像被人握了一路送过来的。
迎吧。她说。
她走到前头的时候,宗正寺少卿已经进了灵堂。那人四十岁上下,生得清瘦,穿赭色官袍,腰束银带,手里托着明黄卷轴,一脸肃穆。张守节陪在身侧,见樊梨花进来,连忙引荐:老夫人,这位是宗正寺韦少卿,奉圣上旨意来吊唁赐封。
韦少卿躬身行了一礼,口称老夫人节哀。樊梨花还了半礼,引他到灵前站定。韦少卿先上了三炷香,又命随从抬了御赐的白银祭器进来,一一陈列在供桌上。最后他才展开那卷明黄制敕,嗓音清朗地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