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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的是什么,樊梨花没怎么听进去。她的目光越过韦少卿的肩膀,落在灵位后头那幅画像上——那是薛丁山六十岁那年请画师画的,穿的是朝服,没穿盔甲,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搁在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微微翘着一点,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忍着没笑出来。画师把他画得比真人年轻些,鬓发只薄薄一层霜色,眉眼间的纹路也淡了,让人看着觉得这人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头。
但樊梨花记得那一年他腰疼得厉害。征西时候跌下马来,伤了腰脊,上了年纪之后阴雨天就犯,疼得最狠的时候整宿坐在床上不敢动。请画师那天他刚喝了一碗止痛的汤药,勉强撑着坐了一个时辰,画师一走他就趴到榻上了,她拿了热布巾给他敷腰,他的脊背弓起来,肩胛骨支棱着,薄薄一层皮肉底下骨节分明,像一匹卸了鞍的老马。
……谥曰忠武,追赠镇国公,配享太庙……
韦少卿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把制敕卷起来,双手捧到樊梨花面前。她伸手接了,指尖触到那明黄的锦缎,细密的织纹硌着指腹,像一枚枚小小的甲片。她捧着那道制敕,对着灵位又拜了三拜,起身时膝盖微微晃了一下,贺兰雪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老夫人,韦少卿上前一步,语气和缓了些,圣上另有口谕——待老国公灵柩发引之日,京中派仪仗来绛州迎柩,沿途州县设路祭。圣上说,老国公一生为国,忠武二字,实至名归。请老夫人千万珍重。
樊梨花点了点头,把制敕交给贺兰雪收好,又对着韦少卿道了辛苦,吩咐备茶饭款待。一通忙乱下来,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灵堂门口送走了韦少卿和张守节,看着那两乘轿子在暮色里拐过巷口,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像远处河面上飘着的渔火。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院子里的时候,看见那棵枣树在晚风里摇着满树的叶子。今夏的枣花快开了,枝头已经攒了些细细的米黄色花苞,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要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把花香味送进鼻子里,淡淡的,像隔着很远的人唤她的名字。
梨花。她听见有人这么喊她,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沉沉地,像石子投入井里,一圈一圈荡开。
第二天一早,绛州城里就传遍了。镇国公的封敕贴在了城门边上,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老老小小围了好几层。有人当场掉了泪——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年轻时在薛家军里当过兵,或者家里有人当过兵。一个白胡子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榜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拐杖咚咚地戳着地,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老国公值得。老国公值得。
消息传得比风快。到了下午,城里各家各户门口都挂起了白幡,布庄的白布卖断了货,连麻绳都被人买光了。有人连夜扎了纸人纸马,摆在自家门口,纸马的头朝着薛府的方向。小孩子不懂事,追着纸马跑,被大人扯回来摁在膝头,低声说:别闹,那是给薛爷爷的。
薛爷爷。樊梨花傍晚出府采办香烛的时候,听见巷口一个老太太这么称呼薛丁山。那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跟邻居说话:薛爷爷走了,这绛州城的天,缺了一角。
她没有上前搭话,抱着香烛从巷子里走过去。那些白幡在暮色里飘着,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落在每条街巷的屋檐上,落在这座城每个人的肩头。她走得不快不慢,怀里的香烛贴着臂弯,偶尔有风吹过来,纸香的味道散了满街。
回到府里,灵堂前已经又摆了几排花圈。她穿过那些花圈走到灵前,把新买的香换上,点上,看着青烟升起来。佛前的长明灯晃了晃,她在灯前蹲下来,用一根细签子把灯芯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些,照着她的脸,也照着灵位上薛公讳丁山那五个字,金粉在火光里微微地亮。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忠武。她低声说,你听见了?你爹要是活着,得高兴得喝三壶酒。当年雁门关外,他提着方天画戟站在城楼上往下看,说我儿子将来要比老子强。你那时候才多大?七岁?八岁?躲在城垛后头偷看,被他一把拽出来,摁在墙头上让你看底下那些突厥兵的旗子,你说你数不过来,你爹说数不过来就记住,记住那个阵势,将来打仗用得上
她把灯芯又挑了挑,火苗在指缝间跳了一下,烫不着她。
后来你打仗,打了一辈子。从雁门关打到寒江关,从祁连山打到天山,又从西边打回东边。虎符交了,爵位承了,该打的仗都打完了,你跟我说找个院子种棵树,你说夏天给我剥核桃。
她顿住了。灯花的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啪的一声,像有人轻轻击了一下掌。她蹲在那里,双膝抵着蒲团的边缘,脊背弯着,像一株被露水压弯的草。供桌上的香烧到底了,灰烬落下来,断成两截,在炉里躺成一个小小的字。
你没亏。她对着那个灰烬拼成的字说,我也没亏。
这一夜她没回后院。她在灵堂的蒲团上坐了整宿,背靠着供桌的桌腿,膝上摊着那道明黄制敕。沉香念珠搁在手边,她没有拨,只是把手掌覆在那卷锦缎上,感受着细密的织纹一下一下硌着掌心,像脉搏,很轻,却总在。
天亮的时候,贺兰雪推开灵堂的门,看见她靠在桌腿上睡着了。膝盖上还摊着那道制敕,一只手搭在上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触着一粒沉香珠子。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她鬓边,那缕新生的白发在光里泛着银亮,像枣树叶子背面凝着的朝露。
贺兰雪没有叫醒她。她轻轻关上门,退到廊下,对着院子里站了一排的来吊唁的人摇了摇头,食指竖在唇前。那些人便也安静下来,在廊子里站成两排,垂手等着。晨风吹过枣树的枝头,今夏第一批枣花开了,细小的米黄色花朵藏在叶子底下,香气清淡得像一声叹息。
灵堂里,樊梨花在梦里翻了个身。她梦见自己还年轻,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马上,前面是寒江关的城门。薛丁山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她旁边,侧头看她,嘴角翘着,眼角细细地折起来,像祁连山上被风吹皱的雪。
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嫁给我。
她没答。她只是催了催马,跑到了他前头去。风灌进嫁衣的袖子里,把大红的绸缎鼓成一面帆,她在风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正从他背后升起来——不对,是朝阳。是祁连山将亮未亮时从雪顶后面漫上来的那道光,照着她,照着他,也照着寒江关外一望无际的旷野。
他在那道晨光里策马追上来,和她并肩跑着,斗篷被风扯成一面墨色的旗。他没再问那句话,她也没再答。两匹马蹄声杂沓,踏着那条通往关外的官道,一路跑进漫天的霞光里去。
霞光里,枣花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