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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梨花将星亦陨落, 夫妻合葬枣林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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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梦醒来之后,樊梨花便不大出灵堂了。

起初薛刚还劝,说娘亲回后院歇着罢,前头有我们兄弟守着。樊梨花只是摇头,说灵前的香不能断。薛刚还要再劝,被她看了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叫薛刚把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后来他私下跟薛强说,娘亲那眼神他认得——当年在寒江关外,他亲眼见过他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敌军阵前最后一面旗,那旗不倒,她就不退。

旗是薛丁山。

枣花开了满树的时候,樊梨花让人把竹椅搬到树下。她坐在那里,看枣花细碎地落,落在肩上,落在膝头摊开的制敕上,落在那串沉香念珠的绳结间。她不拂,由着那些米黄色的小花把她盖上一层又一层,像一场温柔的雪。贺兰雪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抿一口,又放下,眼睛始终望着树梢,望着那些藏在叶子底下的花苞,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

今年结的枣子怕是不多。有一天她忽然说。

贺兰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枝头的花确实比往年少些,稀稀疏疏的,像一个人说了一半就不想再说下去的话。

花落得多,果就结得少。樊梨花把落在手背上的一朵枣花拈起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轻轻吹走了。那朵花飘出去,在风里转了两转,落进了青砖缝里。她看着它落定,忽然笑了一下:也好。省得我年年坐在底下数,数也数不清。

那年夏天,枣树果然没结几颗果子。稀稀落落的青枣藏在叶子间,要拨开枝叶才看得见。樊梨花每天午后都坐在树下,偶尔抬头看看那几颗青枣,偶尔闭着眼打盹。她的觉越来越多了,有时候贺兰雪来送茶,见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搭着那串念珠,气息匀停得像一泓静水,便不忍叫醒,只把茶盏轻轻搁在一旁的石桌上,等她自己醒了再喝。

入秋那日,天气忽然转凉。头天还是暑热蒸人,夜里一场风过去,第二天清早院子里便铺了薄薄一层落叶。枣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背,被晨光照着,像蒙了层霜。

樊梨花那天起得比往日早。她自己走到灵堂里,把香换了,又用细签子挑了挑长明灯的灯芯,让火苗蹿高了些。她站在灵位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幅画像——画上薛丁山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她起得太早。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灰,她低头看了看,拿袖子擦了,转身出了灵堂。

走到院子里,她在枣树下站住。风从北边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几片黄叶落下来,擦着她的肩滑到地上。她弯腰捡起一片,捏着叶柄转了转,叶片上的脉络已经枯了,褐色的纹路像一张极小的地图,标着些她看不懂的路。

该走了。她对着那片叶子说。

那天下午,她把薛刚、薛强和几个孙辈都叫到了跟前。人聚在正厅里,她坐在上首,依然是平日里的打扮,只是鬓边那缕白发又多了几根,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薛刚跪在面前,低着头,没等他娘开口,眼眶先红了。

樊梨花看了看他,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跪什么,起来说话。

儿子跪着听。

随你。樊梨花收回手,拢在袖子里,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吩咐一件极平常的事,后头那棵枣树,今年没结什么果子,来年怕是更少了。你们兄弟别叫人砍了它,就让它长着。底下那把竹椅也留着,坏了就修一修,别换新的。

薛刚跪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出声,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爹的灵柩,等过了秋再发。樊梨花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的,现在地里还潮,入了冬土冻实了,好冻土。墓穴的事,你去找张守节,他在绛州多年,认得好的风水先生。不必寻什么龙穴宝地,就在薛家祖坟边上,找个向阳的坡地就行。你爹不喜欢阴冷的地方,在祁连山冻了一辈子,底下该暖和暖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很,像是说今天晚上吃什么菜,明天几时出门。薛强在旁边站着,听着听着,忽然转过身去,肩膀抽动了一下。樊梨花没看他,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着,金色和绿色搅在一起,像一匹正在褪色的旧锦。

还有,她顿了顿,把我的寿材也备了,搁在你爹旁边。

厅里安静了一瞬。薛刚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他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枣花落在水面上荡开的那一圈纹路。

别这个脸。我活了六十有七,你爹走的时候六十九,我比他少两年,也不算亏。这几个月我天天在灵堂里坐着,坐明白了——你爹没走远,就在那棵枣树底下等我呢。我听见他剥核桃的声音了,咔哒咔哒的,跟当年在祁连山下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樊梨花没用晚膳。贺兰雪端了粥来,她摆摆手,说不想吃,只想喝口茶。茶喝了两口,便靠在榻上合了眼。贺兰雪给她盖了条薄被,退到外间候着。半夜里听见里头有声响,进去看时,樊梨花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握着那串沉香念珠,一粒一粒慢慢地拨着。

几更了?

三更了。

樊梨花嗯了一声,把念珠缠在腕上,躺回去。贺兰雪要给她掖被角,她抬手挡了挡,说:你去歇着吧,天快亮了。

贺兰雪没走。她在榻边的脚榻上坐下来,守着。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呼呼地响。枣树在风里摇着,枝丫擦着屋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贺兰雪听见樊梨花轻轻喊了一声。

丁山。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枣花落在青砖上。贺兰雪抬头看时,榻上的人已经合了眼,嘴角微微翘着,和灵堂里那幅画像上的薛丁山一模一样的弧度。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鬓边那缕白发上,也照在她腕间那串沉香念珠上——珠子已经拨到了最后一粒,绳结处系着一枚小小的玉扣,被晨光照得透亮。

贺兰雪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手扶住门框,朝着外头喊了一声:老夫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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