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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晃了晃,一树的黄叶簌簌地落,落得像一场急雨。
薛刚赶到的时候,他娘已经被移到了正厅的榻上。面容安详,换了干净的衣裳,那串沉香念珠被解下来搁在枕边,玉扣上的红绳在光里微微地晃。薛刚跪在榻前,攥着他娘的手——那手还是温的,掌心的纹路一道道地硌着他的指腹,粗粝得像祁连山的岩石。他把额头抵在娘的手背上,没哭出声来。
薛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头。枣树底下,那把竹椅还摆在老地方,椅面上落了厚厚一层黄叶。他走过去,把叶子拂开,扶着椅背站了站。榫卯处咯吱响了一声,像是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坐在这把椅子上剥核桃给他吃,手里的核桃夹子咔哒一响,壳裂开来,仁儿滚出来,她捡起来吹一吹,塞进他嘴里。那时候他多大?五六岁?只记得满嘴核桃的油香,和他娘手指上核桃汁液浸过的褐色印子。
葬礼是七日之后办的。天已经彻底凉了,早晨的院子里起了霜,薄薄一层白铺在枣树的落叶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樊梨花生前交代过一切从简,不必大操大办。但薛刚到底还是请了张守节来主持,又在城门边上贴了告示——这一次,告示上写的是薛门樊氏,镇国公夫人,薨于家中。
绛州城里又挂满了白幡。上一次挂还是半年前,白布庄的老板这回有了准备,提前囤了三匹白布,却仍旧没够卖。那些给薛丁山扎过纸马的手艺人,这回又给樊梨花扎了纸人纸马,纸马的头依然朝着薛府的方向。小孩子长大了半岁,还记得薛爷爷的事,问大人这回又是谁,大人蹲下来,把孩子的衣领拢紧了些,低声说:是薛奶奶去找薛爷爷了。
出殡那日,天晴得很好,只是冷。霜厚厚地铺了一地,踩过去嘎吱嘎吱响。薛刚扶着灵柩走在前面,薛强走在后面,兄弟们披麻戴孝,脚步踏着霜路出了城。送葬的队伍很长,绛州城大半的人都来了,沿着官道走出去两三里地,黑压压一片。
张守节挑的墓地在薛家祖坟东面的一片坡地上,坐北朝南,后面是一道矮岭,前面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绛州城的城墙和更远处的山影。坡地上原先就有几棵枣树,张守节让人又移了两棵过来,栽在墓道两侧。薛刚去看过一回,回来说给他娘听——他在灵前点的香,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像是在听。
下葬的时候,薛刚让人把棺木放进了已经挖好的墓穴里。两口棺并排放着,左边是薛丁山的,右边是樊梨花的,中间只隔了两指宽的缝。工匠们用土一点一点填进去,填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旁边的枣树上折了一枝青枝,搁在两口棺之间的缝隙里。薛刚看见了,没拦。
土填平了,坟堆起来,碑立上去。左边碑上刻镇国公薛公讳丁山之墓,右边碑上刻薛门樊氏之墓,两座碑并排立着,像两个人并肩站在坡地上朝远处看。碑前的石台上供了香烛果品,薛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膝盖上沾满了湿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旁边的薛强说:爹和娘这回总算能一起看枣花了。
薛强没答,只是蹲下去,把香炉的位置正了正。香头的青烟在寒风里斜斜地飘,飘过左边那座碑,又飘过右边那座碑,在碑顶盘绕了一下,散开去,融进远处山影里淡淡的雾气中。
那天傍晚,薛刚一个人又去了墓地。坟前的香还没烧尽,他添了三炷新的,在碑前站了站。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坡地上那几棵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枝条在风里轻轻地摇。他忽然想起他娘生前最后那几日,有回他去看她,她正坐在枣树底下打盹,手心里摊着几片枯枣叶。他走近了,她也没醒,他便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风把枣叶从她掌心里吹走了一片,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他对着那两座碑说了一声,声音在暮色里散出去,没有回应。风从坡地上方吹过来,吹得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沿着马路往城里走。走到半道上,经过一片枣林,林子里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有几棵枣树上还挂着风干了的枣子,颜色红得发黑,在风里晃着。他停下来看了两眼,想起那年秋天他爹还活着,从边关回来探亲,带了一布袋干枣,说是祁连山脚下的野枣树结的,甜得很。他娘接了那个布袋,解开绳子往掌心里倒了一把,吃了一颗,说:是甜。然后她抬头看了他爹一眼,他爹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什么话都没再说,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薛刚把目光从那几颗干枣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推着他,把孝布的下摆吹起来,拍打着他的腿。他走出一段,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枣林,林子在暮色里静默着,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怀抱。
今冬的雪来得早。九月末,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薛刚早起推门,看见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枣树的枝丫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的梨花。他站在廊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转身回屋取了把扫帚,把通往灵堂的路扫出来——灵堂已经撤了,只留了间静室,供着他爹娘的两幅画像。他走进去,把画像前的香换了新的,看着青烟升起来,在梁间散开。
下雪了。他说,爹,娘,你们那边冷不冷?
画像上的两个人没有回答。薛丁山还是翘着嘴角,樊梨花还是神色平静。薛刚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他走过去,伸手抖了抖,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掌里,凉丝丝的,化成水珠。他攥了攥拳头,那水珠从指缝里渗出去,滴在树根上,渗进土里。
来年春天,那棵枣树发了新芽。嫩生生的绿芽从老枝上冒出来,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窜。到了四月,满树又挂满了米黄色的枣花,比去年多得多,密密匝匝地攒在枝头,压得枝条弯弯地垂下来。风一过,满院子都是枣花的甜香,淡淡的,像隔着很远的人唤你的名字。
薛刚有一回从树下过,站住了。他仰头看那些花,花丛里隐约有两只蜜蜂嗡嗡地飞着,在花蕊间钻进钻出。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廊下有人说话——是贺兰雪,正在教一个小丫头认花,说这是枣花,会结枣子的,秋天就能吃了。
秋天。薛刚低声说,然后笑了一下。他伸手摘了一小枝枣花,拿在手里,往静室的方向走。推开那扇门,画像前的香还燃着,青烟细细的,笔直地升上去。他把那枝枣花插在供桌上的青瓷瓶里,对着画像鞠了一躬。
爹,娘,今年枣花开了。他说,结的枣子肯定多,到时候我摘一筐,搁在您二位坟前。
他把门带上,退了出来。院子里,枣花正密密地开着,香气在四月的风里漫了满院。远处传来城墙上的号角声,是卯时了。绛州城从晨光里醒过来,街巷间炊烟渐起,有人在喊着孩子的名,有人在井边打水,木桶磕着井沿,叮咚一声响。
日子还在过。
薛刚走下台阶,踩着满院细碎的枣花影子,往前头去了。身后的枣树在风里摇着,花落如雨,有几朵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那一年秋天,枣树果然结了满树的枣子。青的转红,红的发紫,一颗一颗圆滚滚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坠弯了。薛刚让人摘了满满一筐,亲自送到墓地去。他跪在碑前,把枣子一颗一颗摆在供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摆一盘棋子。
爹,娘,他说,吃枣子。
风从坡地上方吹过来,吹得那几棵枣树沙沙地响。供台上的枣子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红光,饱满的,沉甸甸的,每一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薛刚跪在那里,膝盖硌着碎石,他没有动。
他知道,他爹会剥给他娘吃的。就像当年在祁连山下,火堆旁边,甲胄没卸,刀搁在膝头,剥了大半宿。
咔哒,咔哒。
他听见了。是风里的枣枝碰着枣枝,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声接一声,从坡地上那几棵枣树底下传出来,传过整个黄昏,传进绛州城渐起的灯火里,传进四野暮合的天际线里。
咔哒,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