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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掂了掂。这么轻?
在京里这些年,也没什么积蓄。薛义笑了笑,几件旧衣裳几本书,再就是娘当年给我的那方砚台,别的都散的散了,送人的送人了。
兄弟俩沿着宫墙外的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槐树正结着青荚,一串串垂着,风一吹轻轻晃。薛义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哥,我这一走,朝里你一个人撑着,别太较真。裴老那边的人盯着你,别让他们逮着空子。
我知道。薛刚说。
还有,薛义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薛刚,爹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薛义停了停,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他说,薛家的刀不必都架在脖子上。有时候刀归了鞘,反倒看得更远。
薛刚没说话。路旁的槐荚被风刮了几颗下来,落在他肩上,又滚下去,掉在青石板缝里。
送走了秦雷那日,薛刚在城门口站了许久。秦雷只带了二十几个亲兵,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鞍后面绑着两卷牛皮包着的被褥和一袋干粮。他出了城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冲薛刚扬了扬手,然后一夹马腹,马匹小跑着上了官道。一行人马的影子被清晨的日头拉得细长细长的,印在黄土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串模糊的黑点,被官道尽头的浮尘吞没了。
第三天早上,薛刚去送薛义。薛义走的是南门,往绛州的路。那天有雾,薄薄的一层浮在城外的麦田上,麦苗刚拔节,绿茸茸的,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薛义雇了一头毛驴,包袱搭在驴背上,他自己牵着缰绳走在一旁,见薛刚来了,停下步子等着。
薛刚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那是一把短剑,剑鞘是黑檀木的,没有纹饰,只在鞘口嵌了一枚铜钉。薛义接过来抽出一截,剑身暗沉沉的,泛着青冷的光,刃口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痕,像一根丝线嵌在铁里。
这剑……薛义看了看,抬头看着薛刚。
爹当年用过的那把。薛刚说,你比我细,念书的人带着防身,不必太招摇,要紧的时候管用就行。
薛义把剑收了,系在腰侧,长短刚好,被长衫的衣摆半遮着,不细看根本瞧不见。他低头摸了摸剑鞘,忽然笑了。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几个在院里练刀的事么?爹让咱们每人拿一根枣树枝当刀使,你砍断了我那根,我哭了一下午。
薛刚也笑了。记得。娘后来把院里那棵枣树上的枝子都绑了红绳,说那根是义哥儿的,谁也不许碰。
兄弟俩站在雾里说了一会儿旧话。远处绛州方向的山影朦朦胧胧的,被雾气抹得只剩一道淡青的轮廓。驴忽然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不耐烦地踏了踏蹄子。
走吧。薛刚说,路上慢些。到了家里给我捎个信。
知道。薛义牵起缰绳,走了几步又回头,哥,你自己多保重。衙门里的事要紧,身子也要紧。贺兰嫂子一个人在家里,别总让她等。
薛刚点了点头。薛义翻身上了驴背,驴子驮着他慢悠悠地往南走去。雾气在他身后渐渐合拢,把那袭青布直裰和驴背上不大的包袱都裹了进去,裹得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
薛刚站在南门外,一直看到那个影子完全溶进雾里,才转身往回走。城门洞里风穿过来,带着麦田里湿润的土腥气,还有远处不知谁家早饭的炊烟味,淡淡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气味。他走着走着,手不由自主地按了一下腰侧的刀柄,那道旧痕隔着牛皮刀鞘硌着掌心,温温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回到衙门的时候,钱主事已经候在堂前了。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册子,见他进来,躬了躬身:大人,凉州卫新造的名册递到了,比期限早了半个月。
薛刚接过那摞册子翻了翻。第一页上,秦雷的笔迹他认得——粗犷有力,每个字都像用刀刻的。册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凉州卫实点兵丁一千八百四十三名,比旧册核减四百五十七名。欠饷已补发三月,余者正陆续清兑。城墙修复已动工,请兵部拨灰料三千石。
薛刚看完了,把册子合上,放到案角那叠已经核验完的册子最上面。窗外的枣树枝叶从窗棂间斜进来一小枝,叶子密密匝匝的,被日光照得透亮。他伸手把那根枝子轻轻拨开,日光便整个地铺在了案面上,铺在那摞新册子的封皮上,明晃晃的。
堂前的老槐树还在落花,但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新叶长得正盛,密密地撑开一片浓荫,有几只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把午后的寂静叫得薄薄的、脆脆的,像一层刚晒好的纸。
薛刚在案后坐下,把椅子那歪了的榫头用力往里顶了顶,居然顶正了,靠上去稳稳的。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秦雷那行字的旁边批了一行:灰料已批,即日拨运。凉州卫册核验无误,准照册发饷。另:城防修复之进度,则每月另报一份到部。
批完,他把册子推到一边,又取了另一本。日光从窗外斜进来,照着他的手,照着他手底下那一道道正被勾画的墨字。远处皇城的方向隐隐传来报时的钟声,沉沉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日子本身在缓缓地翻页。
薛刚听着那钟声,手里的笔没有停。他忽然想,他爹那把刀放在薛义那里也好,放在谁那里都一样——薛家的刀从来不是一把铁,是一口气。这口气散在各处,大同有,凉州有,绛州有,京城也有。只要这口气还在,薛家的名号就还在。
他又想起贺兰雪那张字条,想着后院的枣树今年结得密,该回去看看了。今天准能早些下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