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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薛刚赴任兵部侍郎已过数月。自那日延英殿中宗亲批二字后,军籍核验的章程渐次铺开,各卫所虽有怨声,但摄于违期者以军法从事的严令,总算一家一家动了起来。薛刚每日在衙门里看到新造的实点名册从各处汇拢,厚厚一摞摞堆在案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略松了几分。可朝廷里却不太平,裴守约虽不再公开递折子,他门下的御史们却没消停,隔三差五便有弹章递进宫中,今日参核验,明日参薛刚,字字句句都贴着规矩的边,教人抓不住破绽,却像墙角的阴苔,悄无声息地蔓延。
这一日早朝,中宗甫一坐定,便有内侍宣出三份外放官员的补缺名单。其中凉州都督一职空缺已逾半年,因北边诸部时扰,谁都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名单上照例列了几个人选,中宗看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将折子搁在案上,说了一句:凉州要紧,朕再斟酌。
话音刚落,班中忽然走出一人,甲胄在身,大步跨到殿中,单膝跪倒,甲叶哗啦一响。殿中群臣皆是一怔——那人是秦雷。
秦雷这些年在京中挂了个闲职,每日只管操练几班禁军,日子过得清闲。可他身形依旧精悍,肩背宽厚如门板,跪在殿中纹丝不动。
陛下,秦雷的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积的灰都簌簌往下落,臣请赴凉州任守将。臣在边关十余年,北地风土、诸部虚实,臣心里有数。凉州不可再空悬,臣愿替陛下守那道门户。
殿中静了一瞬。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户部尚书孙怀义率先出班奏道:陛下,秦雷将军驻守京畿多年,贸然外放,恐禁军操练无人接替。且凉州苦寒之地,秦将军年岁也不轻了……
秦雷不等他说完,偏过头看了孙怀义一眼,目光平平的,却让孙怀义后半截话噎在了嗓子里。孙大人,秦雷说,臣今年四十三,比当年薛元帅镇守凉州时还小两岁。薛元帅能守得,臣也能守得。
这句薛元帅一出,殿中又是一阵安静。薛丁山镇边的事迹在朝中已是老黄历了,但老臣们心里都还记得——记得那个只带三千人便在凉州城外立住阵脚的人,记得那道被北地风沙磨得发白的帅旗。如今秦雷旧事重提,那份心意明明白白地摆在殿上,谁也不好再拦。
中宗坐在高处,往下看了秦雷许久。秦雷昂着头,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目光直直看着御座方向,没有半分闪避。
秦雷,中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凉州驻军历年欠饷,军备废弛,你一去了,要先收拾烂摊子,不是去享福的。
臣知道。秦雷答得干脆,臣去了,先点兵、再清账、后固城,三步走完,一年为期。
中宗点了点头。他提起朱笔,在凉州都督那栏里添了秦雷的名字,批了二字。内侍接过折子往下递的时候,秦雷叩了头,甲胄磕在金砖上发出沉沉的一声闷响。
散了朝,薛刚从殿里出来,在丹墀下等到了秦雷。秦雷正从台阶上大步下来,见了薛刚,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当年在大同城外打仗时一个样,憨憨的,露着白牙,仿佛此番不是去苦寒边关,而是去赴一场等了许久的约。
你真要去?薛刚问。
早该去了。秦雷拍了拍腰侧的刀柄,这几年在京里养得骨头都松了。凉州那边,我去年听人说过,城墙塌了好几段,驻军只剩名字在册子上,实人不到六成。你核验的条陈我看了,实打实的,可条陈管得了账本管不了城墙,总得有人去站那道缺口。
薛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兄弟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彼此心里都明白。秦雷这一去,明面上是补凉州都督的缺,可往深里说,他是去替薛家续那道边防线。薛丁山当年在凉州立下的威名,这些年被风沙蚀得差不多了,秦雷这是要去把旧旗重新插起来。
什么时候走?薛刚问。
后日。秦雷说,兵部那边把勘和一办,我就动身。你那核验的章程,到时候我到了凉州头一件事就是把实点给办了——省得你老惦记。
两人站在丹墀下说了几句话,秦雷忽然收了笑,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个事。我听说义哥儿要辞官?
薛刚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父亲病了好些日子了,信里说得含糊,但义哥儿放心不下,上个月就跟吏部递了告病的折子。昨天批下来了,准他回籍调理。
秦雷沉默了一会儿。义哥儿这人,心思细,他爹娘在绛州,他确实没法安心在朝里待着。只是……他顿了顿,他这一走,你们薛家兄弟几个,就又散了一个。
薛刚没接话。他抬起头,宫墙上的天瓦蓝瓦蓝的,有几朵薄云被风推着,慢慢地移。远处的皇城角楼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飞檐上的鸱吻被照得泛金。
散了朝回衙门的路上,薛刚在宫门口碰见了薛义。薛义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正跟守门的禁军说笑着什么。见薛刚过来,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干净,眼睛弯弯的,可眼角那几道细纹比年初时深了不少。
薛义叫了一声。
薛刚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薛义比薛刚矮半个头,身量清瘦,穿着青布直裰,腰间的革带上连佩玉都摘了,干干净净的,像个回乡教书的先生。
准了?薛刚问。
准了。薛义把包袱换到左手上,拍了拍包袱皮,吏部的勘合拿到了,后日就能走。爹的信里说得轻,可娘私底下写了张字条夹在信纸里,说爹咳了两个月,夜里总睡不踏实。我看了实在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