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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兵部衙门初掌印, 薛刚改革军制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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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第七日,薛刚正式赴兵部衙门上任。晨起时贺兰雪在屋檐下替他束带,窗外的枣树枝叶已齐整了,小叶子密密匝匝的,被昨夜的细雨润过,绿得发亮。贺兰雪一边系绦带一边说:头一日去,别弄得太僵。那些老主事在衙门里坐了二十年,比你有根基。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旧刀——刀鞘换过了,是新包的牛皮,但刀还是那把刀,刃口上那道旧痕还在,在朝阳里泛着温暗的银光。

辰正时分,兵部衙门的大门在面前打开。薛刚跨过那道及膝高的门槛时,门楣上积年的漆皮正往下掉了一小块,落在他的皂靴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避开,靴底碾过去,碎成齑粉。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前后五进院落,廊庑相接,房舍层叠。头一进是承发司,文书往来都在这里;第二进是方司,管各省兵备道;第三进是武选司,管军官铨选;第四进是车驾司,管驿船和战马;最后一进才是侍郎堂,薛刚的班房就在那里。他沿着甬道往里走,一路见了不少属官,有的远远揖了一揖就避到廊下去了,有的低头抱着文书快步走过,也有几个倚在月洞门边拿眼风扫他——扫过来,又扫过去,像在称一匹布的分量。

堂前那棵老槐树正落花,细细的白花铺了一地,脚踏上去软软的。薛刚在堂前站了站,伸手推开那扇朱漆剥落的门。门轴一声响得很长,惊得檐下歇着的一只斑鸠扑棱棱飞走了。

班房不大,靠墙一架书架,上头的卷宗堆得东倒西歪,有的立着有的躺着,像吃醉了酒的人挤在一处。当中一张书案,案面磨得发亮,左手边一沓未批的公文摞得老高,最顶上那张落了一层薄灰。案角放着一方砚台,墨干透了,结成硬邦邦的一团黑块,拿手指一碰就剥落下来。

薛刚在案后坐下,椅子的榫头松了一边,他一靠上去就往下沉了半寸。他也没挪,就那样歪着坐了,伸手把最顶上那份公文拿过来,吹了吹灰。

那是份军籍册。

他翻了翻。第一页记的是河南道陈州卫的兵额,写着见在兵丁一千二百四十三名。他往后翻,里头夹了一张上月新递的补额单子,上头又报见在兵丁一千二百六十七名。前后查了二十四名,中间没见任何裁撤或调拨的文书。

他搁下这本,又取了一本。山西太原卫的册子上写着一千零八十名,但上月济饷的底簿里却按一千二百人的数支了粮。薛刚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在案上,一行一行对着看,日光从窗棂间斜进来,照得那些墨字忽明忽暗的。他看到末页的时候,发现太原卫的册子末页被人撕过,残存的纸茬参差不齐,像被老鼠啃过的。

他没动声色,把册子合上,换了第三本。

第三本是陕西凉州卫的。这一本更离谱,录着两千三百户军籍,但薛刚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他还在大同的时候,凉州卫折损了一哨人马,战后实点过的人数不过一千九百出头。可这本册子上干干净净,一个匾额都没有。

他默默地把三本册子叠在一起,放到案角,又取了第四本。

整整一个上午,薛刚没出班房的门。书案上的册子被他翻了大半,越翻眉头越紧。册子与册子之间对不上,同一卫所的兵额在这一本里是这么多,在那一本里又是那么多,像同一个人的脸照在两面不同的镜子里,照出两个样来。有的地方连人名都录错了,一个叫赵大栓的兵丁在三本不同的册子里被写成了赵大栓赵大拴赵大拴——拴和栓不分倒也罢了,可连带着他的军饷记录也跟着这些错字走了三本不同的账。

临近午时,承发司送了一摞新来的文书进来。送文书的是个老吏,姓钱,在兵部待了三十余年,头发花白,背微驼,进门时腰弯得很低。他把文书放在案角,欲言又止地站了站,最后还是开了口:侍郎大人,这些卷宗……年代久了,前后抄录的胥吏手笔不一,有些出入也是难免的。

薛刚抬头看他。钱主事的眼皮垂着,目光落在地上的一道砖缝里,说话的声音又平又缓,像背书。

难免?薛刚拿起那本陈州卫的册子,翻到前后矛盾的那两页,推到案边,钱主事,你替我看看,这二十四名兵丁,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钱主事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在册页上停了停,随即缩回去,腰弯得更低了。这个……小人不敢妄断。陈州卫的册子是前年造的了,这两年卫所没有补报过新的。

那上月这张补额单子又是谁报的?

钱主事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来回捻着袖口,捻得那块布料都起了毛。

薛刚看着他,又看了看案上那几堆互相矛盾的册子,忽然就明白了。这不是哪个主事的过错,这是一整条链子——从卫所到州县再到兵部,每一层都在应付,每一层都在糊弄,时间久了,糊弄就成了习惯,习惯就成了规矩。谁也不想捅破,因为捅破了就要翻旧账,翻了旧账就要追责任,追了责任就要有人掉脑袋。

他把那几本册子收拢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码得像一叠城墙砖。

钱主事,他说,你去把车驾司的旧档调来,我要查近五年的马匹账。再把武选司的铨选簿子也一并送过来。

钱主事应了一声,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薛刚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还有,各卫所上次实点的人数底册,有么?

钱主事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大人,实点底册……有些卫所已经好几年没缴了。

薛刚说,没缴的,列个单子给我。

钱主事退出去之后,班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把细碎的白花吹进窗来,落在书案上,落在展开的册页间,像小小的句读点在密密麻麻的字缝里。薛刚伸手拈了一朵在指间捻了捻,花瓣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一捻就碎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在指腹上。

那天下午,薛刚把武选司、车驾司和方司的三个主事一起叫到堂前。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案,只把几本对不上的册子摊在桌上,让他们一一看过。三个主事看完之后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我不是来追谁的责任的。薛刚坐在那把歪了一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左倾,声音不高不低,我是来把账算清楚的。从明日起,所有卫所限期三月,重新造册。造册之前,各卫指挥使亲自带人实点一遍兵丁,按人头造册,按人头发饷。实点名册送京之后,我亲自抽验——抽到哪一个卫,我亲自带人下去点。

三个主事互相看了一眼。武选司的主事姓刘,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听了这话腮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方司的主事姓周,瘦长脸,捻着胡子沉吟了许久,最后问了一句:大人,这实点之法,从前也有人提过。只是各卫所人丁散布,点验一次靡费不少,朝廷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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