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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银子,已经耗费了不少了。薛刚打断他,虚冒的军饷养了多少空名子,你们比我清楚。这件事不必再议,照我的意思拟个章程出来,后日递到中书省。
三个主事退下去的时候,薛刚看见那个姓刘的武选司主事走到月洞门边,跟等在门外的一个人低语了几句。那个人薛刚认得,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姓张,平日里跟几个老臣走得近。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薛刚看见张员外郎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一下,转身匆匆往宫城方向去了。
薛刚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那本太原卫的册子,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他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那句话——刀不必太利,利了容易折。要紧的是刃口上的劲,收得住,也放得出。
他合上册子,把腰侧的刀取下来搁在案上,手指按着那道旧痕慢慢地来回摩挲。窗外老槐树的花还在落,细细的白花铺了一窗台,风一吹就卷起来,在日光里打着旋儿。
半个月后,薛刚的军籍核验条陈递了上去。条陈不长,核心只有一条——按实造册,按册发饷,但细则列了十二条,从卫所点验的程序到册子造送的时限,从抽验的比例到惩处的办法,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递上去的第三天,中书省批了字,发还兵部照行。
批文下来的那天下午,薛刚正在堂前看新造的第一批册子,钱主事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来,说宫里头传了话——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参薛刚更张旧制,劳扰军民,以私意乱国法。
薛刚听了,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在册页上勾画。等勾完了那一页,他才抬起头来问:参悟的是哪一位?
是……是裴老大人。钱主事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
裴守约。三朝老臣,当朝太子太保,门生故旧遍天下。薛刚认得他,当年在朝堂上见过几面,是个方正得近乎固执的老人。折子上参他的话,薛刚后来看到了原文——兵者,国之大事。薛刚新任未稳,不察军务之实,骤改百年旧制,名曰核验,实为扰民。各卫所遣使纷沓,州县疲于奔走,恐边备未固而内耗先起……后面还附了几条所谓的例证,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被裴守约的笔一写,桩桩件件都成了罪状。
中宗接到折子后没有当场表态。过了三天,他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薛刚。那天薛刚入宫的时候,宫里那几棵老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走在长长的廊庑下,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晃。
延英殿不大,中宗坐在案后看折子,见他进来,把手里那份折子扬了扬。裴老又递了一份上来,中宗说,语气里倒听不出喜怒,比上一份还长了些。说你在太原卫的核验闹出了乱子,有兵丁聚在卫所门前闹事。
薛刚跪在殿中,腰挺得笔直。回陛下,太原卫确有聚众之事。但那是管事千户私扣兵饷在先,兵丁讨要无门才闹了起来。臣到卫所之后当众清账,补发了欠饷,兵丁已经散了。这事臣事后写了详细奏本递到御前,陛下应该见过。
中宗点了点头,把那份折子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朕看了。你那个核验的章程,朕也让中书省拟了条议,他们觉得可行。只是裴老的面子在那里,朝中附和他的人也不少——你知道的,这些人,有些是真觉得你在折腾,有些是怕你动了他们的饭碗。
薛刚没接话。殿里安静了一会儿,中宗忽然站了起来,从案后走出来,在薛刚面前踱了两步。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块旧玉佩,走路时玉佩轻轻撞着衣料,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爹当年在朝的时候,中宗开口,声音忽然低了些,也被人参过。说他恃功而骄,不循常制。你知道朕的父皇是怎么回的?
薛刚摇头。
父皇批了四个字——中宗停了停,目光落在殿门外那棵柏树上,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晃了一晃,让他去做。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回到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裴守约那份折子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批完,他把折子合上,递给身边的内侍。
传出去吧。就说朕说的——薛刚的条陈,准行。各卫所限期核验,违期者以军法从事。
薛刚伏下身去叩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也就是一些罢了。
从延英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宫城里的暮色来得早,廊庑下的阴影已经拉得很长,有内侍正掌灯,一盏一盏的灯火沿着甬道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河。薛刚往外走,经过承天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洞里等他。
是薛勇。
你怎么来了?薛刚走过去。
薛勇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家里送来的,贺兰嫂子让我带给你。薛刚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捧新晒的枣干,红彤彤的,透着甜丝丝的气味。枣干底下压着一张小字条,上头是贺兰雪的笔迹——后院的枣树今年结得密,晒了这些。你忙,别饿着。
薛刚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拈了一颗枣干放进嘴里。晒过的枣子韧韧的,越嚼越甜,甜味从舌根慢慢散开,一路散到喉咙里。
他说,回家。
兄弟俩并肩往外走。暮色四合的宫城在他们身后缓缓阖上了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沉沉的,像一卷很长的册子被人合上了,又像另一卷册子正被人翻开。远处绛州城的方向有炊烟升起来,薄薄地浮在树梢上,被晚风揉得散散的,散的到处都是。
薛刚走在暮色里,腰侧的刀随着步子轻轻晃荡。刀鞘上新包的牛皮还硬着,硌着腿侧有点不舒服,但他没去调整。他知道过些日子就好了,这刀鞘跟他那把刀一样,用着用着,就会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