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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儿:你大哥信上说,王氏有喜,好,好,好。爹这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刀山血海里滚过来,最欣慰的不是封了多大的官,是看着你们兄弟一个个立住了。你大哥办的那学堂,上回你寄来的匾额爹看见了,字写得不错——比你十六岁那年写的强多了。爹这边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等孩子生了,抱回来让爹看看。丁山手书。”
薛刚看完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案上的匣子里。匣子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封家信了,每一封都叠得齐齐整整,边角处有些发毛,是反复打开看的缘故。
这日午后,薛刚去东市给王氏买些滋补的药材,回来的路上遇见贺兰雪在街口等着。她手里捏着一封新到的信,信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墨色花印,是绛州老宅惯用的样式。
“又来信了?”薛刚接过信,两人并肩往回走。
贺兰雪一边走一边说:“送信的说,这封信是母亲亲自封的。我还没拆,等你回来一起看。”
进了家门,薛刚拆开封口。这次的信纸只有半页,上头是母亲樊梨花一贯清隽的字迹,文辞也简省:
“刚儿:老宅后院梨花墓旁那棵枣树,今年开花了。往年只零零星星开几朵,今年不知怎的,满树银白,香得满院都是。你爹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他说这棵树是你娘我年轻时亲手移栽的,三十多年了,头一回开得这样盛。我想着,这是个好兆头。你把这话说给王氏听,让她安心养着。孩子将来回绛州,正好赶上枣子熟。”
信纸背面,又添了一行极小极细的字,像是母亲临放下笔又想起什么,匆匆补上的:
“枣树开花那日,学堂里二十三个孩子都来看了。他们在树下站成一排,仰着头,数了半日数不清多少朵。最小的那个丫头说,像下了场雪。”
薛刚念完信,抬起头来。贺兰雪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淡地漾开。
“枣树开花,”她轻声说,“薛家的日子,也在开花呢。”
薛刚点点头。他把母亲的信折好,放进匣子里,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厚厚一叠家信的边角。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声掠过屋檐,往南边去了。
他忽然想,那棵枣树他小时候爬过,枝干粗砺,树皮皲裂,结的枣子又小又涩。可母亲说今年开满了花,银白色的,像下了一场雪。
也好。花开了,枣子总能甜起来的。
薛刚把匣子盖上,起身往内院走去。王氏的屋里飘出一股酸梅汤的气味,还有春杏细声细气念话本子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念,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没有进去。
就让那些声音继续响着吧。念书的声音,点卯的声音,马蹄的声音,还有母亲信里写的——二十三个孩子在枣树下仰头数花的声音。
这些声音四面八方地涌过来,聚在薛家这个院子里,嗡嗡地、稳稳地响着,像是这座老宅子自身在发出来的声响。
薛刚立在廊下,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他的人影在地上拖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望了望院子里那棵比绛州老宅的枣树粗得多的槐树。
槐树正绿着。
再过几个月,老宅那棵枣树该挂果了。京城这边,也该有个孩子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