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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看了一眼,是一行突厥文的边贸记录。他随口说:“是塞外的人写的字,跟咱们的不一样。”薛芷歪着头看了看那行弯弯曲曲的字母,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其中一个字符说:“这个像弯弯的牛角。”薛刚愣了,低头仔细看——那个字符确实微微上弯,像一只牛角的形状。他平日里翻看了无数遍,从来没往那处想。他把女儿抱起来放到膝上,指了另一个字符:“这个呢?”薛芷看了两眼:“像一把小刀子。”又指了第三个:“这个像草叶。”薛刚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笑着说:“我闺女是个解字的。”
三岁那年的秋天,薛刚带她去城外踏青。京郊有一片旧校场,已经废弃多年,长满了齐膝的荒草。薛刚的旧部偶尔来这儿跑马,他带薛芷来是看野菊花的。谁知薛芷到了校场上,忽然撒开手自己跑开了,在一处土堆前停下来,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画画。薛刚走过去看,见她在泥地上画了一些横横竖竖的线,线线相交,有方有圆,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地。他蹲下去问:“芷儿,这是画的什么?”
薛芷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小片泥印,眼睛亮晶晶的:“九宫阵呀。爹上次书里画的那个,我记住了。”
薛刚低头细看。这孩子画的果然是一个九宫格的变阵,虽然稚拙,但横纵交错之间隐约有几分章法,生门死门的位置居然都标对了。他蹲在那里看了许久,荒草被风吹得哗哗地响,野菊花在他身后开了一地金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坐在院子里摆弄沙盘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大,蹲在旁边看,看那些小旗子插了又拔、拔了又插。他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泥土,问她:“谁教你看书里的九宫阵的?”薛芷答:“我自己看的呀。爹书房桌子上那本书,里面画了好多格子,我就看了。”
薛刚那天回府之后,把案上那本《武经总要》翻到了九宫阵那一页。他记得自己是批注过几个字的,在边角写了一行小字“生门宜守不宜攻”。那行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用指甲划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攻也行”。薛刚盯着那三个指甲划出来的字看了半晌,忽然失笑,把书合上,对着窗外那棵槐树说了一声:“娘,你要是看见,怕是真要收徒弟了。”
五岁那年冬月,薛芷做了一件让阖府上下都来看热闹的事。那天薛刚的同僚来府里议事,带了一副檀木象棋,落在花厅的案上了。薛芷趁大人说话的时候爬上了椅子,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摆到中途停住,低头看了片刻,又把其中几颗挪了挪位置。等薛刚送客回来,看见女儿正端端正正坐在棋盘前,双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他走过去一看,棋盘上摆的不是象棋的阵局,而是一副缩小的九宫变阵——将士象车马炮全被她当成了小兵,按着阵法分布在九宫格的位置上,进退之间居然有模有样。
薛刚把贺兰雪叫来看。贺兰雪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说:“这布的是引蛇出洞的局。她引中宫的两颗子往前压,两侧留了空档,等着人家来填。”薛刚看着女儿额头中央那个浅浅的“川”字纹——那皱眉的样子,跟樊梨花当年推演沙盘时简直一模一样。他蹲下来,轻声问:“芷儿,你是怎么摆的?”薛芷回头看他一眼,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对面的人,我会把最厉害的子放到中间来。那我就把中间让给他,在两边等他。”她说完又转回去,伸出小手指着棋盘上的一处空格,“可是这里我还没想好,他要是进来了,我该怎么办。”
薛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女儿从椅子上抱下来,放到自己膝盖上坐好,指着那处空格说:“他进来了,你就把这两颗子从两边合过来,像两扇门。”薛芷眼睛一亮,两只小手比了一个合拢的动作,嘴里“啪”地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扭过头,认真地看了薛刚一眼:“爹,你跟我阿奶学过打仗吗?”
薛刚一愣。他从来没在家里跟女儿提过樊梨花的事。王氏偶尔讲过几句,但都是轻描淡写的。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童的安静和笃定。他说:“你阿奶打过仗。她是个很厉害的将军。”
薛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头又去看棋盘。她用手指把薛刚说的那两颗子推到位,然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是谁呀?”
薛刚把她抱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小鬏鬏上,闷声笑了一下:“你是我薛家的‘小梨花’。”
薛芷对这个称呼很是满意。那天晚上睡觉前,她坐在被窝里对贺兰雪说:“娘,爹说我是小梨花。梨花是白的还是红的?”贺兰雪正给她掖被角,闻言手顿了一下,轻声说:“白的。春天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落下来像雪。”薛芷躺下去,眼睛亮亮地望着帐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也要像雪一样白,但打仗的时候要像花一样厉害。”
贺兰雪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把灯吹了。黑暗中薛芷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窝里伸出来蹬了蹬被子,又缩回去了。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老宅院里的枣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条。贺兰雪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渐渐起来,像一只小猫窝在怀里打着小呼噜。她轻轻下了炕,推开里间的门,薛刚还坐在灯下看文书。她走过去,把薛芷睡前说的那句话学给他听。薛刚抬起头来,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眼神动了动,放下文书,望着窗纸上映着的枯枝剪影,说了一句:“她阿奶要是听见了,大概会笑着说,‘这丫头比我有出息。’”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在风里又摇了一下,仿佛有人轻轻点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