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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片叶子在枝头又撑了七八日，终究抵不住一场北风，打着旋儿落下来了。一片落在衙门院墙根下，一片被风卷着，翻过院墙，不知飘向了哪条街巷。薛刚那日傍晚蹲在树下，把落在墙根的那片叶子捡起来，夹进了案头的《凉州志》里。他翻到夹叶子的那一页，是一张凉州至灵州的驿道舆图，叶子正好落在灵州的位置上，像一个天然的标记。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想起王氏的来信里说“胎动得厉害，怕是个急性子的”。
信是贺兰雪代笔写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大嫂说，这孩子将来怕是要骑马打仗的。”薛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枕头底下。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宅院里那棵枣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梳着两只小鬏鬏，手里攥着一把枣花，朝他跑过来。他伸手去接，小姑娘把枣花往他掌心里一塞，转身跑了。他低头看掌心，哪里是枣花，分明是那颗绿松石，在日光下幽幽地亮着。
他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还没亮，霜气透过窗纸渗进来，满屋子都是清冽的凉。他翻身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披衣起身，研了墨，给王氏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若是个女儿，便叫薛芷。”他搁下笔，把信纸晾干，折好，叫了值夜的亲兵连夜送回平阳府。
王氏收到信的时候已是腊月里了。老宅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雪，屋檐下的冰凌子结得老长。她坐在炕上，贺兰雪在一旁给炉子添炭，薛勇坐在外间案前批改学生的课卷。王氏把信纸展开看了，嘴角动了动，对贺兰雪说：“他说叫薛芷。芷是香草的意思，《楚辞》里头有的，佩芷兰兮。”贺兰雪把炭夹子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上那几行字，笑着说：“他倒是会取名字。若是个男儿，怕是要叫薛菖蒲了。”王氏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哎哟”了一声，捂着肚子，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又松开，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屋里顿时忙乱起来。贺兰雪去灶房烧水，薛勇丢了课卷飞奔去请产婆，连老宅后院养的那条大黄狗都跟着叫了一路。那一夜老宅院的灯没有熄，满院子的雪光映着窗纸，里头偶尔传出一两声低低的呻吟，外头薛勇在廊下兜了无数个圈子，靴底把新落的雪踩得实实的，泛着青黑的光。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清脆得像竹节裂开。贺兰雪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对廊下的薛勇说：“大哥，是个姑娘。”薛勇猛地停住步子，靴底下的雪咯吱响了一声。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使劲搓了搓手，又使劲搓了搓脸，把冻得通红的鼻子搓得更红了。
王氏给孩子喂了第一口奶，拿襁褓裹好了，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眼睛还没睁开，但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辨认什么。贺兰雪端了红糖水来，王氏喝了两口，低头对着襁褓轻声说：“你爹给你取了名了，叫薛芷。”婴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虚虚地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嫩嫩的触须碰了碰空气，又收了回来。
消息送到凉州卫的时候正逢小年。薛刚正在衙门里核验灵州互市的货物清单，亲兵跑进来递了信，他接过去，站在案前看完了，嘴角微微翘起来。他转回身，把案上那本夹着枣树叶子的《凉州志》翻开，看了片刻那片叶子。叶子早已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得像一副小小的河网。他合上书，对亲兵说：“今晚加两个菜，账记在我名下。”
那晚他一个人在衙门后院的屋里坐了许久，温了一壶酒，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喝到半醉时，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绿松石，放在桌上。烛火底下，石头的光泽温润而沉静。他忽然对着石头说：“你是个女儿。叫薛芷。”说完自己笑了，摇摇头，把石头收回怀里，又斟了一碗酒，仰头喝了。
薛芷满月那日，薛刚告了五日假赶回平阳府。马车进了村口，远远就见老宅院门楣上挂了一方红绸，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他跳下车，大步穿过院子，一脚踏进堂屋的门槛。王氏正抱着孩子在炕上坐着，见他进来，把孩子往前递了递：“喏，你爹回来了。”
薛刚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又往手上呵了两口热气，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孩子比他在心里想象的要小得多，轻得像一捆新棉花，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他低头看着，孩子正醒着，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安安静静地对着他的脸，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薛刚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谁呢？他想了半天，想起梦中那棵枣树，想起枣花落进王氏衣襟里的那个春天，想起母亲院子里飘着药香的那间书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头某一处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像露水从叶尖滑落，恰好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这孩子不认生。”王氏在背后说。
薛刚“嗯”了一声，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一只小手又伸了出来，这回不攥空气了，准确无误地攥住了薛刚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薛刚低头看着那几只小手指头，忽然喉头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把脸凑近襁褓，闻了闻她额发上那股奶香味儿。
薛芷满两岁那年的春天，薛刚从凉州卫调任回京，在兵部领了一份清闲差事，一多半日子都在府中待着。薛芷已经会走路了，满院子跑，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蹬，比府里的狸猫还快。她话也说得很利索了，口齿清楚，且爱问。有一回薛刚在书房里翻看旧年突厥互市的卷宗，薛芷扒着桌沿踮脚往上瞧，瞧了半天，忽然指着一行字问：“爹，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