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休沐十日转眼便尽。薛刚离家的那日清晨,霜降刚过,老宅院里那棵枣树的花早已落尽,枝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青果,等着再过两个月熟透。樊梨花往他包袱里塞了两罐自家腌的酸菜,又塞了一双新纳的鞋底,薛刚推辞不过,只好一并驮上马车。薛丁山坐在堂屋里没出来送,只隔着窗棂说了一句:“路上慢些。”薛刚在院子里朝着正堂的方向磕了个头,便翻身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出了村口。贺兰雪掀开车帘回头看,见薛勇挽着王氏站在石阶上,两个人都没挥手,就那么站着,像老宅门前的两棵青松。她放下帘子,转头对薛刚说:“大哥的学堂门口挂了一块新匾,昨日我没来得及细看,写的什么?”
“写了一副对子,自己题的。”薛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上联是‘三尺讲台传忠义’,下联是‘一窗灯火照古今’。”
贺兰雪没再说话。马车晃着晃着,出了平阳府,官道两旁的秋色渐渐褪尽,黄土坡地一望无际,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回京后第三日,薛刚正在凉州卫衙门里核对冬衣账簿,忽然接了兵部一道急递。他拆开火漆封口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动——突厥可汗遣使入洛阳了,已过潼关,两日后便到。使者携千里良马十匹、和亲书一封,求见天子,愿永结盟好。
薛刚将那封文书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衙门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上——是他在京中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分株,春杏带土移过来的,如今已经活了。
他当晚便进了宫。天子在武英殿西暖阁见了他,把突厥使臣的国书递过来,薛刚跪着接过去看了。国书用羊皮写成,字迹粗犷,但措辞倒算恭敬,末尾盖着突厥可汗的印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汉文写的:“愿世代不相侵。”薛刚看到那行字时,心里动了一下,想起父亲书桌上那幅字里的“义”字最后一捺——那个捺收得急了些,但确确实实是捺下去了。
天子问他:“此事交由你全权接洽,如何?”
薛刚叩首:“臣当以礼相待。”
两日后,突厥使者抵达洛阳。来者是突厥可汗的弟弟,名叫阿史那骨笃,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伟,左耳上戴着一枚金环,通汉话,举止倒不算粗野。他在四方馆住下,当日便递了帖子要见薛刚。薛刚换了公服,在四方馆正厅见了客。茶盏摆上来,阿史那骨笃先不喝茶,把十匹马的牙龄文书和血统谱牒一并呈上,又解下腰间一把弯刀放在案上,意思是诚心在此,兵刃不藏。
薛刚接过那些文书,逐页翻看,看完后点了点头,把文书整齐地放回案面。他叫人来把十匹马牵进御马监安置妥当,然后端起茶盏向阿史那骨笃举了举:“使臣远道而来,一路风霜。这茶是洛阳本地所产,虽不及塞外的奶茶浓郁,倒也算清润,请尝一尝。”
阿史那骨笃端起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眉头便松开了。他把茶盏放下,看着薛刚:“我们可汗仰慕中原礼仪,愿意世代修好。和亲之事,不知你们皇帝陛下如何打算?”
薛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给阿史那骨笃续了茶,方说:“和亲是两国之间的要事,既有诚意,自然要从长计议。陛下已经知道贵可汗的心意了,使臣在洛阳多住些日子,好生看看这里的街市和农桑,等天子的旨意下来,再细谈不迟。”
阿史那骨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跟我们以往见过的中原官员都不一样。他们要么怕我们,要么看不起我们。你既不慌,也不倨。”
薛刚也笑了笑:“使臣言重了。在下只是觉得,两国的人都是爹娘养的,冬天都怕冷,夏天都怕热。若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何必在风沙里头拼刀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阿史那骨笃沉默了好一阵。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把解下来的弯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绿松石,在灯下幽幽地泛着光。他把刀往案角推了推,说:“我们塞外的孩子,刚学会走路就要学骑马,刚学会骑马就要学射箭。你们中原的孩子呢?”
薛刚想起王氏说过的那句话——“孩子出生后,第一件事就是教他认‘忠义’二字。”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声道:“我们中原的孩子,刚学会说话就要学念书,学认字。第一堂课,认得的大多是‘天地’‘父母’‘忠义’这些字。等他们长大了,有人去种地,有人去做工,有人去守边——但无论做什么,都记得那三个字。”
阿史那骨笃又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摩挲着,来回摩挲了好几趟,最后把手收了回来,两只手掌平放在案面上,摊开来:“薛将军,不瞒你说,我小时候也听过你们中原的故事。我母亲是突厥人,但她请过一位汉人先生给我讲过课,讲过‘忠义’两个字。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是两个很奇怪的字,弯弯绕绕的,像羊肠小道。”他顿了顿,“如今走的路多了,才知道那两条路是最直的。”
薛刚望着他,没有接话。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四方馆院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砖地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