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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八月十五,月亮是从城东嵩山的方向升起来的。起初只是一团极淡的银白,贴在黛青色的天幕上,像是谁拿湿布擦过一遍没擦干净留下的印子,渐渐地才饱满起来,一圈一圈地涨大,等到它翻过城墙垛口的飞檐时,已经大得像一面刚磨好的铜镜,把整座薛府都照得亮堂堂的。
薛府正堂前的院子里早早摆好了两张八仙桌,并在一处,铺了暗红团花的桌布,桌面上码着月饼、石榴、紫葡萄、红彤彤的枣子。月饼是自家灶房打的,五仁馅里放了一撮青红丝,糖放得克化,咬开能看见核桃仁的碎块一颗一颗地嵌在馅料里,像散在泥土里的石子。葡萄是贺兰雪托河西来的胡商捎的,紫皮白霜,粒粒饱满,搁在青瓷盘里透着一种水灵灵的深紫色,比长安西市上卖的还要好。
薛勇是天擦黑时到的。他从绛州一路赶了两天的车,马车在洛阳城门口交验了路引才放进城来,到了薛府门前跳下车时,靴子上还沾着官道上的灰。他身后跟着妻子何氏和两个儿子,大儿子薛蛟今年十一了,个子蹿得快,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几分薛家男儿的轮廓;小儿子薛虎才四岁,被何氏抱在怀里,一路上颠着颠着就睡着了,此时刚醒,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看见院子里挂着的兔子灯,半个身子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又忍不住从臂弯里探出脑袋来偷看。
薛刚迎出二门时,兄弟俩在廊下灯笼的暖光里打了个照面。薛勇比去年老了些,鬓角冒了几根白丝,但腰板仍是挺的,走过来先拍了一下薛刚的肩膀,又矮下身要去抱薛芷。薛芷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衫子,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桂花枝,她认出伯父,也不躲,脆生生地喊了声,然后被他一把举起来架在肩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高兴得咯咯直笑。
长高了。薛勇把她放下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只木头雕的小骆驼,巴掌大小,雕工拙朴,连驼峰的弧度都刻得有些歪斜,但骆驼背上驮着的两只小包袱却雕得仔细,连包袱皮上的系绳都勾出了纹路。绛州街上一个老工匠的手艺,说是照着西域商队的样子刻的。我看芷儿上回写信来说想看看骆驼长什么样,就带了一只来。
薛芷双手捧着那只木骆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骆驼的鼻子刻得圆溜溜的,两只眼睛用墨点了两个小点,看起来憨憨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手心暖着木头,木头渐渐有了温度,她舍不得放下,连上桌吃饭时都搁在碗旁边,用筷子拨菜时偶尔还要偏头看一眼,怕它滚下去摔着。
家宴在院子里的月光底下开的。两张八仙桌上坐了满满一圈人,薛刚和薛勇坐了上首,旁边是何氏、贺兰雪和王氏几位女眷,孩子们挤在桌子另一头,薛蛟挨着薛芷坐着,薛虎坐在何氏腿上自己拿勺子挖米糕吃,米糕黏在嘴角上,被何氏拿帕子擦了又擦。薛府的下人们也在廊下另开了两桌,灯笼挑得高高的,影子照在地上,被月光和烛火拉成长长短短的好几叠。
酒过三巡,薛勇端着一杯桂花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如水,泼了满院满地,连石阶上细小的裂纹都照得一清二楚。他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月亮跟咱绛州那边看着一样,但总觉得洛阳的更大些。
薛刚笑了:到底是京城边上,沾了天子气。
少来。薛勇斜了他一眼,把酒杯搁下,你当我跟你开玩笑?我在绛州那三年,八月十五年年看月亮,年年觉得月亮在往西北斜,像在那边照着什么似的。他说着又往嘴里抿了一口酒,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心里有牵挂的人在那头。凉州、沙州、玉门关,当年爹走过的路,如今秦雷又走了一遍。我人在绛州坐衙门,心跟着那月亮一道往西边去了。
薛刚没接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薛勇碰了一下,瓷沿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在月夜里传得格外远。两人各自把杯中酒饮尽了,桂花酿的甜味顺着喉管滑下去,暖融融的,像一条极细的火线。
今年过年那会儿,御赐的匾额送到府上,薛勇拿筷子夹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隔了半个月才听人说。那会儿我在绛州审一桩田产纠纷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等收到家信一看,站在衙门口就愣了半天。
薛刚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薛勇把剩下的半块月饼搁在碟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孩子们听见似的:二哥,你说咱祖父当年留下的那几句话,是不是早就算到这一天了?
薛刚的手停在酒杯上。院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把灯笼吹得微微一晃,桌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他知道薛勇说的是什么——程咬金过世那年留下的一只锦囊,里头只有一张纸条,写着河西通,薛门兴六个字。那张纸条在他和薛勇之间传过好几回,每次翻出来看时字迹都在变淡,但那六个字的份量却越来越重。
算不算得到我不知道,薛刚说,但祖父那辈人,眼睛里看的东西比咱们远。他守着瓦岗寨那些年,天下还没定呢,他就已经在看河西道的地形了。
薛勇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桌子另一头正跟薛蛟嘀咕什么的薛芷,又看了看躺在何氏怀里已经眯上眼睛的薛虎,忽然笑了笑,拿起酒壶给薛刚斟满了,又给自己倒上,说:不说这些了。今儿过节,你跟我讲讲爹当年征西的事儿。小时候听祖父讲过几回,记不全了,那会儿光顾着抢饼吃。
薛刚也笑了。他想了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爹征西那年我才三岁,能记住什么。倒是后来听樊老将军——就是芷儿她阿奶——说过一回。她说爹在锁阳城跟苏宝同对阵那仗,是大雪天打的,雪片子比人的巴掌还大,对面突厥人穿的皮甲都被冻裂了口子。爹带了两千人夜里摸营,先放了一把火把粮草烧了,等对方乱了阵脚才合围上去。打完之后清点战果,连俘虏带缴获的兵器,堆了半个校场。
薛芷不知什么时候从桌子那头跑过来了,趴在薛刚的膝头仰着脸听。她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骆驼,听到放了一把火的时候她瞪圆了眼睛问:阿爷烧了人家的粮草?人家没有吃的了怎么办?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何氏忍俊不禁,拿帕子掩着嘴说:芷儿心善,怕敌人饿肚子。
薛刚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说:打仗就是这样,你烧了他的粮草,他吃不上饭就撤了,就烧死人。有时候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反而有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