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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木骆驼抱在胸口，又问：那太爷爷呢？太爷爷三箭定天山的故事，大伯你讲过没有？

薛勇把杯子放下了。他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几根笑纹都照了出来。太爷爷三箭定天山啊，那是咱们薛家最威风的一段。那时候天山北边有个铁勒部，号称有十万骑兵，成天在边境上抢百姓的牛羊。朝廷派太爷爷领兵去讨，两边在对阵的时候，铁勒那边出来三个骑将，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太爷爷骑在马上，弓箭都还没拿出来，先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你们猜他说的什么？

薛芷摇头，薛蛟也凑过来了，连何氏抱着半睡半醒的薛虎都支起了耳朵。

太爷爷说，待我射死他们，你们再擂鼓。薛勇的语气变得慢了些，像是在模仿当年说书人的调子，说罢他张弓搭箭，嗖的一箭，最左边那个骑将应声落马。再一箭，中间那个从马上栽下来。第三箭还没射出去呢，右边那个已经吓得拔马就跑了。铁勒大营当时就炸了锅，没等太爷爷带兵冲阵，他们自己就降了——十万骑兵，被三支箭吓破了胆。

薛芷听得入了神，手里那只木骆驼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捏白了。她问：后来呢？

后来天山南北的部落都服了，年年朝贡，再没闹过事。朝廷给太爷爷封了三箭定天山的功，这个名号传了几十年，到现在河西道上还有人记得。薛勇说着，看了薛刚一眼，二哥，你跟秦雷说秦家的事时，提过咱们薛家的这一段没有？

薛刚摇头：秦雷那人不爱听这些故事。他只看舆图和沙盘，看完了就自己去琢磨打法。

随他。薛勇举起杯子，敬咱们薛家三代人，敬爹、敬祖父、敬太爷爷。今晚上这月亮他们也在看着呢。

两兄弟碰了杯，一仰脖饮尽了杯中残酒。桂花酿的后劲慢慢泛上来，暖融融地熏着，院子里响起孩子们追逐笑闹的声音。薛芷追着一只扑灯的飞蛾满院子跑，木骆驼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像一支在青砖地上流动的毛笔。薛虎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何氏怀里翻下来，趿拉着小鞋子跟在姐姐后面跑了两步又摔了个屁股墩儿，不哭，反倒坐在那儿自己笑了。

何氏赶紧去扶，贺兰雪也笑着起身去拉薛芷，王氏坐在桌边看着满院子的小辈，眼睛里有薄薄一层月色的光。薛刚和薛勇还坐在桌边，酒杯空了，谁也没再添，就那么坐着看孩子们闹。头顶上的月亮又升了一截，清辉漫溢，把整座院子照得像浸在深水里一般，连廊柱上的雕花都映出了柔和的光晕。远处传来洛阳城里零星的爆竹声，一响一响的，闷闷的，像是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透过来的。

薛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带着点酒后微微的沙哑：勇弟，你这次回洛阳，打算住多久？

薛勇把空杯在手心里转了转，说：多住几日。绛州那边衙门里的事安排好了，明年开春前不急着回去。

那正好，薛刚说，过两日你带蛟儿去城外跑跑马。我新得了一匹凉州马，性子烈，但跑起来稳。蛟儿那个年纪正该学骑。

薛勇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正蹲在台阶边拿树枝戳蚂蚁洞的大儿子，嘴角弯了弯：是该学。薛家的孩子不会骑马，说出去叫人笑话。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薛芷追累了，跑回桌边一头扎进薛刚怀里，脑袋顶着他的胸口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爹，我也要骑小马。薛刚低头看她，她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脸颊通红通红的，像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秋天最后几颗果子。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汗，说：等你再长高半头。

那要多久？

明年秋天。薛刚把她抱到腿上坐着，让她看天上的月亮，明年的月亮比今天晚上还大，到时候你骑着小马在院子里跑一圈，叫你大伯给你鼓劲儿。

薛芷仰起头，顺着父亲的目光去看月亮。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亮堂堂的，那双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浑圆的月轮，亮得像两粒刚剥出来的白莲子。她手里那只木骆驼被攥了一整晚，木头已经被握得温温热热的了，驼峰上的纹路透过手指传回来，带着一点粗砺的、踏实的触感。

她把木骆驼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木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两颗点上去的黑眼睛正好跟天上的月亮对在了一起。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只有抱着她的薛刚听见了。

她说：太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天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