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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散时已过戌正。宾客陆续辞去，仆妇们收拾残席，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薛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回到内堂，却见王忠立在廊下，神色与方才宴间迥异，像是已在夜风里站了许久。

什么事？薛刚脚步一停。

王忠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竹管，管口以朱砂漆了三道印记——这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的暗报标识。薛刚接过竹管，指尖在朱砂印上摩挲了一瞬，没有当场拆开，只沉声道：去书房。

蜡封剥开，里头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字迹极密。薛刚就着案上那盏孤灯看了两遍，眉头越锁越紧。王忠在门外守着，听见里头灯盏被碰了一下，瓷器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片刻后门开了，薛刚已换了出门的玄色圆领袍，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一枚铜鱼符。备马，入宫。他走到廊下，脚步极快，又忽地顿住，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边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婆子提着灯笼远远走过，灯光在回廊转角一晃便灭了。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王忠紧跟在后，低声问：是突厥那边？

阿史那咄苾登位了。薛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在石板上凿出来的，细作报他登位次日就密召了西边乌孙残部的头人，三日之内连发了六道金狼箭令。九姓铁勒中有三个部落已经暗中应了，西北边境的互市突然关了，商队撤得一干二净。

王忠倒吸了一口凉气。金狼箭令是突厥可汗调集诸部的最高符信，非举国之战不动用。六道金狼箭，那就是六路兵马同时征发的军令。

薛刚已翻身上马。夜深露重，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而急促，在空荡的洛阳街巷间传出很远。薛府门前的灯笼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像两颗沉入暮色的红豆。

太极宫北面的甘露殿内灯火通明。薛刚在殿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内侍出来引他入内时，他看见殿中已经站了三个人：兵部尚书刘仁轨、左武卫大将军裴行俭、还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竟是告病月余的右仆射李敬玄。三人见薛刚入内，目光交汇一瞬，都沉默着没有寒暄。

御案后头的李治穿着常服，面前摊着一张边关舆图，指尖按在灵州以北的一片空白处。他抬起头来，眼中看不出倦意，只问了一句：你也收到了？

薛刚躬身行了一礼：臣方才接报。据暗哨所言，突厥使者已秘密渡过乌水，不日便将抵达长安，以贺岁为名入觐。但他们真正的使团分了两路——一路明面上走官道，另一路由阿史那咄苾的堂弟阿史那默啜率领，携带金帛、兵器图谱和铁勒诸部的盟书，绕道凉州去了吐谷浑。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仁轨捋须道：吐谷浑慕容氏向与突厥有旧。若让他们连成一线，河西便腹背受敌了。裴行俭却微微摇头：吐谷浑未必敢接。他们与吐蕃之间龃龉未消，此时若再勾连突厥，得罪了咱们，吐蕃必趁虚而入。慕容氏不傻。

但也不可不防。李敬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老夫以为，当遣一路精兵驻守凉州，以固河西之防；再遣一路暗使往吐谷浑，陈明利害。明面上，对突厥来使则以礼相待，不露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