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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听完,目光落在薛刚身上:薛卿怎么看?
薛刚从袖中取出那卷羊皮纸,上前两步铺在舆图旁边。灯下,纸上的密文已被他译出了大半,旁边几行小字是他方才在马上添的批注。他指向图中一处:臣以为,凉州驻兵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这里——西受降城以北,原本驻着铁勒仆固部的骑卒五千。细作回报,仆固部可汗的幼子一个月前去了突厥牙帐,至今未归。五千骑若倒戈,灵州以北的防线便撕开了一道口子。臣请率一哨人马,以巡边为名,先往灵州探实。
刘仁轨眉头一皱:薛将军,你才添了儿子月余——
军情不等人。薛刚截断他的话,语气却并不冲,只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灵州守将是从前随臣在西域的老卒,臣去,能省掉许多文书往返的工夫。
李治沉吟了半晌,目光在舆图上那道裂口处停了很久。殿外的夜风从窗隙间钻进来,灯焰斜了斜,又在铜罩中重新立直。他终于点了头:准。带三百精骑,以冬狩为名出关。半月之内,无论查探如何,都要传回消息。他顿了顿,又道,你的长子,叫什么来着?
薛蛟。薛刚答得很快。
李治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薛刚领命退出殿外时,听见身后李敬玄低低地咳嗽了一声,随即是裴行俭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搁在案上的声响。他不便再听,大步穿过宫门甬道,夜风裹着霜意迎面扑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回到薛府时已过了子时。薛刚没有惊动后院,只在前厅换了衣裳,王忠已经在院子里清点随行的人马。他正要往书房去取那根备用的铁杖,脚下一顿,看见书房门口的案几上,不知是谁搁了一碟还温着的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是王氏的:灶上温着粥,回来记得用。字条边角微微卷着,似是写得匆忙。
薛刚拿起字条看了一瞬,没去碰那碟桂花糕,转身进了书房。他弯腰打开墙角的铁皮箱笼,里头是几件旧甲和替换的兵器。手伸进去时,指尖碰到了一截硬物——是那根老枣木手杖。方才宴席散后他亲自收回了书房,原想着明日再放回内堂去。此刻手杖静静地横在箱笼里,暗红色的杖身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很小的东西攥出来的。
薛刚的手指在杖身上停了一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那痕迹有一小段格外光滑,像是汗渍渗进了木纹。他把手杖重新放好,合上箱盖,取了备用的黑铁杖出来,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三百精骑的名册已经清点完毕。王忠牵着一匹乌骓马候在月洞门下,马鞍旁挂着一张硬弓和两壶箭。薛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马蹄踏出府门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廊下的灯笼还剩最后一盏没熄,暖黄的光晕在霜夜之中像一点将灭未灭的星火。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西。身后三百骑跟着他鱼贯而出,蹄声如一阵沉闷的远雷,压过洛阳城寂静的街巷,往长乐门的方向去了。城门守将验过铜鱼符,沉重的门闩在绞盘声中缓缓提起,一行人在夜色中出城,很快便被霜雾吞没。
而薛府后院的那盏灯笼,又亮了一刻钟才熄。次日清晨,王氏醒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旧玉佩,用一方青布帕子包着,帕角绣了半个字——那是昨日宴席间薛刚袖中一直转着的那枚,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