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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薛芷醒得比在灵州时更早。凉州的夜格外短,五更刚过,天边才泛起一线青白,卫所院墙外便传来士卒们出操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她翻身坐起,左臂压了一夜的被褥微微发麻,揉了两揉便利落地披上袍服,系好革带,又将那枚旧玉佩妥帖地挂在腰间。
昨夜与秦雷对坐吃羊肉汤时,这位老将军把凉州卫近三年的戍务变动说了一个遍,从军械库的储备到新兵营的训练,事无巨细,却不厌其烦。薛芷听得仔细,偶尔插问几句,秦雷便捋着胡须笑起来:你爹当年问话也是这么个路子,专挑要害处下嘴。
饭后秦雷命人替她安排了住处,又道:今日先歇着,明日我带你去校场和西城墙转转。薛芷应了,回到屋中却把那卷凉州卫的秋防册子又从头翻了一遍,就着油灯一直看到了亥时末。
此时她推门出来,晨风迎面扑在脸上,带着粗粝的寒意。薛芷吸了口气,整了整幞头,大步往卫所大门外走去。
凉州城的清晨比灵州热闹得早。街面上已有许多赶早市的胡人牵着骆驼往东市走,驼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混着屠户剁肉的闷响和面铺里热气腾腾的白雾。薛芷沿着主街往西门方向走,想着趁秦雷还没来寻她之前,先看看城墙周边的实际地形,与册子上画的舆图印证一番。
出了西门便是旷野。凉州城的西城墙外并无太多民居,一道护城河早已干涸了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层浊水贴着河床流淌,两岸生着一丛丛枯黄的野蒿。城墙上的敌台果然如册子中所记,比三年前多了六座,夯土的新旧颜色交错,一眼便能分辨。薛芷站在护城河边上抬头望去,晨光斜斜地打在城垛上,把那些箭痕和修补的痕迹照得分明。
她正凝神观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极有规律,既快且稳,不像是普通驿卒赶路时的节奏。薛芷侧身回头,便见一匹黑马正沿着官道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形矫健,穿着一身半旧的玄青色短褐,背后负着一张长弓,箭囊斜挎在腰侧,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荡。
那人跑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近前。薛芷往路边让了让,那黑马却忽然咴——地一声长嘶,猛然放缓了步子,在原地踏了几步便停住了。马上的骑士勒缰坐稳,低头朝薛芷望来。
薛芷这才看清那人的面貌。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朗目,鼻梁挺拔,面膛被风沙磨得微黑,下巴上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茬。他坐在马背上的姿态极为松弛,像是与马身长成了一体,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落在薛芷身上时微微一凝,随即顺着她腰间向下,停在了那枚旧玉佩上。
薛芷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覆住了玉佩。那人却在这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靴子落在尘土里几乎没发出声响。他落地后朝薛芷走近两步,目光仍然钉在那玉佩上,神色却由方才的锐利转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位……公子,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一丝边关人独有的沙哑,腰间这枚玉佩,可否借在下一观?
薛芷打量着他,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觉得此人眉眼间依稀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解下了玉佩递过去。
那人双手接过去,翻到背面,用拇指在玉面边缘一处细小的缺口上摩挲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薛芷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下一刻,他竟然单膝跪了下去,右拳抵地,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
末将薛冲,拜见小主。
薛芷愣住了。
薛冲仍单膝跪着,低着头,肩背绷得笔直。晨风从旷野上掠过来,把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扎根在地里的石像。
你……薛芷弯腰想去扶他,手指刚触到他的肘弯,便感觉到了他臂膀上粗硬的旧茧和紧实的筋肉,你说你是薛冲?
正是。薛冲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家父薛义,当年在安西四镇曾随老将军薛丁山出征,后辞官归田。末将幼时随父回长安省亲,曾见过老将军佩此玉佩——玉面青白,边缘有半寸裂痕,乃昔年征西时被流矢所伤,其后未曾修复,留作纪念。末将记得清清楚楚。
薛芷望着他的脸,那些模糊的面熟之感忽然有了来处——她幼年时确实见过薛义伯父一两回,是个面容清瘦、言语不多的人,每次来灵州都只待三两日便走,与父亲在书房中对坐饮茶,出来时眼睛总是微红的。薛冲的眉眼间,正有着薛义伯父那种沉郁而坚毅的影子。
你先起来。薛芷再次去扶他,这次用了几分力气,薛冲便顺势站起身来。他比薛芷高了大半个头,站直后身形愈显挺拔,腰背间透着一股行伍中人特有的劲气。
你怎会在凉州?薛芷问。
薛冲把玉佩还给她,目光在那玉面上又落了一瞬,才道:家父辞官后带着末将回了河东故里,种了几年田。可末将坐不住,心里总是想着边关的号角声。去年秋天,末将跟父亲说要出来投军,父亲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把家中那柄旧铁胎弓擦亮了交给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去便去吧,别辱没了薛家门的名声
薛芷没有接话,心里却涌上一阵酸热。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旧画,画上是一个骑马持枪的年轻将军,画角题着二字,笔迹是祖父薛丁山的。那幅画挂了许多年,墨色都淡了,父亲却从未摘下过。
末将今年三月到的凉州,薛冲继续道,投在秦将军帐下充了一名骑卒。秦将军认出了末将的来历,便让末将带了三十人的斥候队,专管西门外三十里内的巡哨。今早出城时远远看见公子立在护城河边,身形气度不似寻常文吏,又瞥见腰间玉佩反光,便折回来细看——他说到这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果然是薛家的东西。
薛芷把玉佩重新系好,抬头看着薛冲。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他背后那张长弓的弓梢照得微微泛着油润的光。她注意到弓臂上有几处旧漆剥落,露出了底下被无数次拉满磨光的木纹。
你如今是什么军阶?她问。
骑曹。薛冲答,秦将军说,末将若能在秋防前立一功,便保举升队正。
薛芷点了点头。她想起昨晚秦雷提起过一句西门外新近来了个姓薛的小子,骑射功夫比老卒还老到,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便是眼前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