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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十三年秋。

这年入秋比往年早了大半个月，八月初三那日，西受降城方向便传来了第一场雪的消息。薛刚坐在灵州都督府的后堂里，就着一盏油灯看那份军报，灯芯爆了一下，他搁下笔，想要起身去添灯油，左脚刚落地，膝盖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他扶着案沿缓了缓，额上沁出薄薄的汗。案角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底还剩着半碗黑褐色的汤汁，早就凉透了。王氏每日煎的药他总喝不到底，嫌苦是一桩，另一桩是他觉着这腿疾不过是早年征战时落下的旧伤，忍一忍便过去了。

可是今年不太一样。入秋以来，左腿的疼痛一日重过一日，有时半夜醒来，整条腿僵得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动一下便听见骨头缝里咯吱作响。军医来看过两回，说薛将军这是寒气入骨日久，须得静养，万不能再去边关马上颠簸。薛刚听了只是摆手，第二日照样骑马去校场看士卒操练——只不过下马的时候，扶着鞍鞯的手用劲比从前大了许多。

这一切，薛芷都看在眼里。

她是薛刚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七。上头有两个兄长，薛蛟早已去了安西四镇从军，薛葵留在洛阳读书备考，家中便只剩她一个陪在父母身边。她生得眉眼英挺，性子却沉静，白日里跟着父亲读兵书、看舆图，晚间便在灯下替母亲分拣药材，手指上常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叶气息。

这日午后，薛刚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凉州卫递来的秋防册子。薛芷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推门进去时，正看见父亲撑着案沿想要站起来，左腿微微发颤，右手按住膝盖，指节绷得发白。

她没出声，只把碟子搁在案角，然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了父亲的肘弯。薛刚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薛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凉州卫的巡察，让女儿去吧。

薛刚一怔。

凉州卫今年换了新任都督，秋防诸事尚未理顺，突厥余部在甘州一带时有袭扰，按例该由都督府派人前往巡查。薛芷从案上抽出那卷凉州卫的公文，摊开来，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女儿看过今年各处军报，凉州卫的城防图与三年前已大不相同，西城墙加筑了六座敌台，粮仓北移了二里地，这些细节，若不亲自走一趟，光看纸上是看不明白的。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思虑周全的事。薛刚望着女儿的脸——那眉宇间的神色像极了他年轻时在沙盘前推演布阵的模样，认真而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你一个姑娘家……

女儿扮作男装。薛芷打断了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这是前日托张世叔从长安捎来的度牒，上面写的是薛芷风，灵州都督府录事参军事，奉令巡查凉州卫戍务。文书、印信、关防，都已备齐了。

薛刚看着那份度牒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自己头一回领命出关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也是十七岁，也是秋天，父亲薛丁山站在府门口送他，只说了一句话：看清楚了再动刀。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雁鸣，南迁的鸿雁排成人字从灵州的天空上掠过去，翅尖带着北方草原的寒意。薛芷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案前，等着他开口。

凉州不比灵州，薛刚终于说，那里西接甘州，北通突厥故地，虽说是内地卫所，实际上离边关不过一日的马程。你去了，凡事多问多看，别急着下论断。秦雷在凉州卫当副将，到了先去找他。他认得我当年的行军习惯，你说话行事若有露怯处，他能替你遮掩。

薛芷点了点头，眼睛却亮了一下。她知道父亲这就算是答应了。

三日后，灵州城东门外。

王氏把包袱系了又系，往薛芷怀里塞了一包药材，又塞了一双厚底靴，再塞了一顶毡帽，直到薛芷怀里再也塞不下东西了才停手。薛芷穿了一身靛蓝色圆领窄袖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牛皮靴，头上戴了幞头，把一头乌发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她本就生得高挑，肩背挺直，这么一打扮，立在晨光里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飒爽模样。

薛刚拄着一根老枣木手杖站在阶前，看着女儿翻身上马。那匹青骢马是薛刚去年从突厥马市上挑来的，性子烈，却服薛芷的管。她勒了勒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便安顿下来。

到凉州大约要走几日？王氏问。

快马四日。薛芷弯下腰来，握了握母亲的手，娘放心，女儿每到一个驿站便托人往家里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