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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转头看向父亲。薛刚没多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朝阳从他身后升起来,把半边院落照得金灿灿的,也照见了他鬓边不知何时添上去的几缕白丝。
薛芷一夹马腹,青骢马便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奔了出去。跑出一箭之地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父亲仍拄着手杖立在阶前,母亲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
她转回头去,把目光投向前方。
第四日黄昏,凉州城已在望了。
凉州不比灵州雄阔,城墙矮了些,却更厚实,夯土的墙面上嵌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箭痕,是这些年里一场场小规模冲突留下的印记。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守门的士卒查验度牒时翻了又翻,抬头打量了薛芷几眼,见她虽是少年模样,腰间却挂着铜鱼符,神气也沉稳,便挥挥手放了行。
薛芷牵着马走在凉州城的街面上,这里的风比灵州更干更硬,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生疼。街边的铺面多卖的是皮货和药材,偶尔能看见几个卷发深目的胡商蹲在店门口用突厥话讨价还价。她按照父亲说的,一路打听着往卫所的方向去。
到了卫所门口,她报了姓名,说要寻秦副将。守门的兵丁进去通传,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面膛黝黑,两鬓已然斑白,一双眼睛却仍亮得惊人。他穿着玄色战袍,腰间佩着一柄宽刃大刀,走路时虎虎生风,一看便是在边关磨了半辈子的老行伍。
薛录事?秦雷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薛芷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薛芷拱手行礼:秦将军,晚辈薛芷风,奉灵州都督府之命前来巡查凉州卫秋防事宜。
秦雷没有立刻答话。他盯着薛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隔着很长很长的岁月在看什么东西的意味。薛芷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正要再开口,秦雷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是那种在风沙里打磨过的、粗粝又爽朗的笑。他伸手在薛芷肩上拍了一记,力道不小,薛芷稳了稳身形才没有退后半步。
像,真像。秦雷摇着头,眼里闪着光,你这眉眼、这神情,跟你曾祖母年轻时候一个样。我当年在长安见过她的画像,那时候她还叫樊梨花——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薛芷,笑意更深了:你这扮相唬旁人还成,唬我可差些火候。你爹没告诉你?我跟他一道打仗的时候,你还没生呢。他写公文习惯在字底下点个圈,你方才递给我的那份文书,字迹端正倒是一脉相承,可那圈画得太圆了——你爹画圈从来都是歪的。
薛芷一怔,随即脸上微微发热,正要解释,秦雷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先进来吃饭。你爹的信昨日就到了,说你要来。凉州城的羊肉汤比灵州的厚实,你先尝尝。
他转身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在薛芷腰间挂的那枚旧玉佩上停了一瞬。那是薛刚临行前解下来给她系上的,玉佩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系着的帕角早已换过了新的。
秦雷没再多说什么,只把目光收回去,大步走在了前头。薛芷跟上去的时候听见他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隐约像是一家子都这个犟脾气。
暮色从凉州城的西城墙外漫进来,把卫所院落里的老槐树染成一片暗红。远处传来晚操的号声,短促而有力,一声接一声地往四野里荡开去。
薛芷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凉州的风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息,跟她父亲书房的墨香、灵州后院的桂花香都不一样,却又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大约是那种边关独有的、属于马匹和铁器的味道。
她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时,想起了出门前那个清晨,父亲把玉佩系在她腰带上时说了四个字:
平安回来。
薛芷把玉佩往掌心拢了拢,然后迈步走进了秦雷身后那扇半开的门。门内的灯火暖融融的,羊肉汤的香气正从里头飘出来,混着边关秋夜里渐渐升起的寒意,在廊下交汇成一片无声的、温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