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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却把呼吸压得又匀又浅。土坎另一侧的沙地边缘，三个模糊的马影正从西北方向的乱石坡后绕出来，走得极慢。马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贴在马颈上，像几片移动的暗色影子。

三个。薛芷默默数着。册子上说五人，还有两个应当在后头压阵。果然，又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另外两骑才从更远处的低洼地出现，与前三人保持着大约百步的间距。

五骑在月牙泉边陆续下马，牵着马饮水。其中一人蹲在水边用手捧水喝了两口，随即直起身，朝着凉州城的方向望了许久。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宽额、高颧，左颊一道旧刀疤从颧骨延伸至耳根。薛芷记住了这张脸。

就在此时，东侧乱石堆后忽然暴起一声短促的弓弦响，一支白羽箭划过月光，精准地钉在那领头的突厥斥候脚前半寸的沙地上——不是射人，是警告，也是命令。

薛冲的声音从乱石堆后传出来，用的是突厥语，简短而低沉，薛芷只辨认出其中几个词，大约是放下兵器束手就擒的意思。

五名斥候立刻炸开。两人翻身上马欲朝北突围，另外三人拔刀扑向乱石堆。然而秦雷的二十骑恰在此时从月牙泉西侧的暗影中冲出，马蹄踏碎水面上的月光，一字排开拦住了北去的路。

薛冲已经从乱石堆后跃出，人在半空中弓弦便响了两次，两箭分别射中了那两名上马斥候的马腿。战马长嘶着跪倒，斥候滚落在地，随即被两名斥候队士卒扑上去按住。

剩下的三人见退路已断，反而发了狠，挥刀朝薛冲冲来。薛芷在土坎后架起短弩，瞄准了冲在最前头那个身形最壮硕的——一箭飞出，正中那人肩胛，他踉跄了一步，刀尖垂了下去。薛冲错步上前，弓臂横挥，精准地敲在那人腕骨上，刀脱手飞出，落入月牙泉中溅起一蓬银亮的水花。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名突厥斥候尽数被制。秦雷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沙地上的俘虏，沉声道：带上，回城。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秦雷令二十骑押着五名俘虏走在中间，自己策马与薛冲、薛芷并行在最前。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旷野照得一片青白，空气中水腥气渐淡，重新被干燥的沙土味取代。

那个领头的，薛芷开口，左颊有疤，身形最壮，像是头目。

薛冲点头：末将留意到了。他方才想咬舌，被末将卸了下颌。回到卫所，再审不迟。

秦雷哼了一声，没有多话。薛芷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个斥候只是探路的石子，石子之后必然是滚滚而来的大军。

到了卫所，天边已泛起蟹壳青。秦雷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五名俘虏分别关进五间土牢，又令薛冲亲自审那疤脸头目。薛芷本想去旁听，秦雷却抬手拦住了她：你一夜没合眼，先去歇一歇。审出来什么，老夫让薛冲告诉你。

薛芷知道拗不过他，便回了东厢房。她没脱衣服，只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窗外天色渐亮，晨鸟开始鸣叫，远处传来井边打水的声响。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门被叩响了。

薛芷猛地睁眼，起身开门。薛冲站在门外，满脸是汗，额角沾着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

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那疤脸的叫阿史那骨勒，是突厥右厢的一个百夫长。他说突厥各部今年秋天在金山下开了盟会，铁勒九姓也来了人，盟誓要合兵南下。少则两万，多则三万，就在九月底十月初，等草场的秋膘喂足了马匹便动。

薛芷靠住门框，缓缓吁出一口气。那一瞬她想到了灵州，想到了父亲的旧书房，想到了薛冲清晨在西门外的马背上那张年轻而锐利的脸。

秦将军已经派人连夜送急报去灵州、肃州和甘州了。薛冲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的神色，公子，秋防的事，怕是要提前了。

薛芷点了点头，把短弩从腰侧解下来放在桌上，又抬头看向薛冲。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把他下巴上那层淡淡的青茬照得分明。

薛冲，她说，你带我去校场。我要看看你那些斥候队的新兵拉弓是什么样子。

薛冲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来，是一整夜奔袭后难得的一点少年气：公子请。

两人并肩穿过卫所的院子，朝校场方向走去。身后是凉州城渐次热闹起来的晨声，身前是操练号令再次响起的空旷之地。薛芷知道，那个平静的秋天已经过去了。从今日起，凉州的每一天都会是倒数的日子。可她心里不慌——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她站在这里，站在薛家人世代站立的这片土地上，而她的身边，有薛冲、有秦雷，还有那一柄柄等着被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