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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骢马踏进凉州卫南门那日,正是一场沙暴过后第三个晴天。城墙上新换的秋防旗还在风里抖着,旗面上落的细沙被风刮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扑簌簌地落在守城兵卒的肩甲上。薛刚勒住马,右膝在鞍侧绷了一路,此刻骤然放松,竟酸得有些发软。他翻身下马时故意将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扶了一下鞍桥,站定了才松手。
秦雷已经迎出来了。这位凉州卫的守将比他记忆中黑了一圈,颧骨上晒脱了一层皮,新肉泛着浅红,衬得两鬓那几根白茬格外扎眼。他大步上前,拱手时袖口带起一阵风,粗声粗气道:薛将军一路辛苦!末将等了七天了,昨儿夜里还跟副将打赌,赌您今日必到。
薛刚回了礼,目光已经从秦雷脸上移开,扫过城门内侧堆放的沙袋、垛口新增的射孔,还有墙根下一排新运来的檑木。他点了点头,说:进去说话。
秦雷引着他穿过校场,往中军帐走。校场上正有一队兵卒在操练长枪,枪尖上的红缨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但出枪的动作还算利落。薛刚脚步不停,余光却将那些士卒的年纪、队列的间距、枪杆的弯曲程度一一收进眼里。右膝又疼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迈过帐前那道矮门槛。
中军帐里比外面凉快些,四面帐壁都掀起了半截,通风透气。正中一张长案上铺着凉州卫全境布防舆图,图边堆着几摞文册,墨砚里的墨已经干了大半。秦雷一进帐就伸手将那份布防图展开,又从案角抽出三张新绘的局部图,并排铺在边上。
这是末将上月重新修订的布防。秦雷指着图上的标识,声音沉了下来,西线自永宁堡至狼烟墩,共设烽燧十二座;北面沙碛道是防守薄弱处,末将已增派两队游骑昼夜巡哨;东面倚着山势,问题不大。只有南面——他的手指在图上一顿,指腹压住一处墨点,粮仓设在永宁堡地面营房内,距南墙不过八十步。若敌军破南墙而入,粮草不保。
薛刚站在案前,一手撑在案沿,俯身细看。他的目光先在整幅图上游走了一遍,像鹰隼盘桓,然后落在西侧那十二座烽燧台上,久久不动。秦雷站在旁边,屏息等着。
西侧第三座烽燧台,薛刚开口了,嗓音有些哑,是长途赶路后没喝够水的干涩,你标的位置偏后了。
秦雷一愣,凑近来看。第三座?末将记得当时是实地勘过的,那座台子建在土丘上,视野正好覆盖两处谷口……
视野是够了。薛刚伸出食指,在图上的土丘位置轻轻点了两下,但你若把这座台子往前移五里,到这道沙梁上来——他挪了挪指尖,压在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等高线上,左可以跟第二座台子形成交叉射界,右能提前半个时辰发现从西面河谷潜近的敌军。你现在的台位,看着稳当,等敌人摸到谷口了你才看见,再燃狼烟就已经晚了。
秦雷盯着图上那道沙梁,眉头皱起来。片刻后他猛地一拍案沿,震得墨砚跳了一下。是了……那道沙梁末将上去过,当时觉得离河谷太近,怕暴露,就没选。他咂了咂嘴,可如果前移五里,这五里路中间全是开阔地,敌军若要偷袭烽燧台,守台的一小队人根本扛不住。
薛刚直起身,右膝咔地响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挪了半步,把重心换到左脚,说:所以要在台子北面挖一道护壕,深七尺,宽两丈,壕底插竹签。台顶加筑女墙,备足火箭。这样一来,小股敌军啃不动这台子;大队人马若来攻,半日之内狼烟早就传遍全境了。
秦雷沉默了一会儿,从案边取过一支细笔,在图上那道沙梁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又标注了二字。他画完了,抬头看了薛刚一眼,想说句什么,终究先咽了回去,目光又落在图上。
薛刚已经俯身去看第二处了。他的手指沿着那条标注为沙碛道的路线缓缓移动,这是一条横贯北面沙漠边缘的通道,路面全是碎沙和砾石,大队骑兵踩上去会扬起漫天尘雾。图旁注着:游骑两班,昼夜交替巡哨,每班三十人。
游骑巡哨有用,但不能全靠人。薛刚说,沙碛道上没有水源,敌人若从这儿走,必是轻骑突袭,速战速决。他们怕什么?
秦雷想了想:怕陷马?
薛刚的手指在图上的沙碛道中段停住,这里有大约三里长的路段两侧都是低矮沙丘,在这三里路面上挖陷坑。不用多密,每隔二十步挖一排,每排三到五个坑,坑口用薄木板和细沙覆盖,从表面看不出痕迹。骑兵一旦上了这条路,马速提起来,最怕的就是突然变向。陷坑不必把马绊倒,只需让它闪避时减速——一减速,后面跟进的骑兵就得勒马,整支队伍的冲击力就散了。
秦雷的笔又动起来,在沙碛道中段标了一串叉号。他一边标一边说:末将前年也想过挖陷坑,但怕误伤自家的游骑……
所以要在两侧沙丘顶上插暗旗。薛刚说,游骑认旗,见旗知路。暗旗白天用灰布,夜间用黑布,隔一里插一面,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秦雷停笔,长长吐了一口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墨,又等了等,目光已经自觉落在图南侧永宁堡的位置。薛刚果然没有让他等太久,手指已经移到那处标着的方块上。
地面营房,薛刚的声音平淡,但秦雷听得出那平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离南墙八十步,敌军若从南面来,一包火油扔过墙就烧了。你改到地下去。
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