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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薛刚说,选堡内东北角挖地窖,顶覆三尺夯土,再铺一层碎石,从外面看不出痕迹。窖口开在北墙根下,窄门,仅容一辆粮车通过。日常运粮走北墙外那条车马道,谁也看不出粮仓在哪儿。就算南墙破了,敌军满堡翻找,也找不到粮。
秦雷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薛将军,末将当年在灵州听老军头们讲你们薛家的兵法,最服气的就是一条——你们总是把东西放在敌人想不到的地方。当年你父亲守灵州那回,也是把火药藏在枯井里,骗过了西羌的斥候整整半个月。
薛刚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仍落在那张布防图上,指腹贴着纸面,从永宁堡一路滑到狼烟墩,又折回来,停在北面一道标注为旧河道的虚线处。他看了很久,久到秦雷以为他还要改第四处。
这道旧河道,薛刚终于开口,手指在虚线上方虚虚划了一下,你们勘察过没有?
秦雷摇头:干涸了二十年了,河床全是碎石,不能走车马,末将就没往布防里放。
放进去。薛刚说,在图上标出来,注明可做斥候暗径。干河床虽然不能走大车,但单骑通行不成问题。你若能用上这条路,往西边派斥候就能比走官道快一天半。一天半的时间,够你燃三遍狼烟了。
秦雷提起笔,在旧河道的位置郑重地描了一条细线,旁边注了四个小字。他放下笔,退后半步,重新审视改完的布防图——西侧烽燧前移、护壕标注清晰;沙碛道上陷坑密布、暗旗分列两侧;永宁堡粮仓改入地窖,标了东北角的位置;旧河道也补上了。整幅图原本还显得疏阔,经此三处一改,处处都像布了暗扣,外头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绞着劲。
还是老薛家的兵法。秦雷低声说,声线里那股粗豪的劲儿褪了几分,换上一种近乎郑重的叹服,末将反复琢磨了两个月布防,以为已经做到极致了。您坐在这儿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出三处要改——末将服了。
薛刚将撑在案沿的手收了回来,站直了。右膝那阵钝痛已经蔓延到小腿肚,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只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是我比你看得准。他说,是你把自己关在凉州卫太久了,日日看这张图,反倒把图看熟了,熟到看不见缺处。我看它是生图,第一眼落上去,自然先看见漏洞。
秦雷一愣,随即笑了。您这话听着怎么跟张尚书一个口气?他收起了布防图,又去收拾那三张局部图,张说大人上回来信也这么说我,说我久在凉州,只怕被风沙迷了眼。
薛刚没接这话。他转身往帐外走,掀帘时秋日下午的阳光兜头泼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校场上的操练已经散了,兵卒们三三两两往伙房方向走,有人哼着一支边塞小调,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薛刚站在帐前,望着远处城墙垛口上方那面朱红的秋防旗。旗角翻卷时露出底下一条深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从旗杆处一直缝到旗尾。他看了两眼,认出那缝法——是凉州卫的老规矩,旗破了舍不得换新,找旧布补上接着用。他父亲当年守灵州时,中军帐前的帅旗补了七块补丁还在升,直到有一天被箭射穿了旗心,才不得不换了一面。
秦雷从帐中跟出来,手里多了一卷东西——正是刚才改过的那份布防图。他走到薛刚身侧,将图卷递过去。薛将军,这份改过的图您随身带着吧。今晚末将让书吏誊抄一份留存,原件您收着,明日各处部署按新图来调。
薛刚接过图卷,握在手中。纸卷还带着中军帐里的干燥气息,边角被他方才指腹压过的地方微微发温。他将图卷夹在腋下,侧过头看了秦雷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今晚的安排?秦雷问。
把永宁堡的守将叫来,我和他当面说粮仓的事。薛刚转过身,朝帐旁那座矮厅走去,另外,备一匹熟悉沙碛道路况的马。明日天亮,我亲自走一趟那道旧河道。
秦雷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亲兵。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薛刚进矮厅的背影——右腿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膝盖被什么扎着了,但随即就恢复了常态,稳步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秋阳斜照在校场上,将那面补了补丁的秋防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沙土上,随风缓缓晃动。远处的烽燧台上,值守的士卒正在换香,一缕灰烟细细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在瓦蓝的天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矮厅内,薛刚从腋下抽出那卷布防图,在靠窗的木案上展开,又看了一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土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西侧那座被他改了位置的烽燧台,墨迹犹新,在沙梁上稳稳地立着。
他伸手摸了摸图上那处墨点,指腹擦过纸面时轻轻摩挲了一下。窗外传来马蹄声和兵卒呼喝的口令声,夹杂着远处伙房叮叮当当的锅勺响。凉州卫的午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淌过去了。
他的右膝在案下微微伸了伸,又收回来,不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