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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进入第三日。突厥营盘在西面土梁下扎得越发稳固,白帐周围添了一圈鹿角栅,营门两侧各立起一座望楼,楼上昼夜有人值守。每日清晨,都有小队突厥骑兵到黑山堡前搦战,秦雷只令弓手据墙射住阵脚,并不出堡接仗。如此往复三日,突厥人渐渐懈怠,搦战的骑队来得也稀了。
第四日午后,薛刚正在矮厅中与秦雷、薛冲商议下一步布防,忽然帘子一掀,一个披着墨绿斗篷的身影闪了进来。秦雷抬头一看,眉头便松了下来:芷娘,你怎么来了?凉州卫那边可还稳当?
来人是薛芷,薛刚的独女。年方十九,生得眉目清冷,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一双眼睛像浸了秋水的黑石子,看人时目光定定的,不闪不避。她从小跟着叔父薛冲在马背上长大,十二岁就能开一石弓,十六岁那年随父亲巡边,曾在沙碛道北侧用三箭射退过一股流窜的马贼。凉州卫的兵卒私下叫她三箭姑,当面却都恭恭敬敬称一声薛姑娘。
凉州卫有周将军守着,出不了事。薛芷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窄袖猎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父亲,女儿昨日在堡墙上看了整整一天突厥人的营盘,有件事想跟您说。
薛刚示意她坐下。薛芷却没坐,径直走到案前,伸手将案上那卷布防图拨开半边,腾出一片空处,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平了铺在案上。纸上画着突厥营盘的草图,虽然笔法粗拙,但方位、距离、营门、望楼、帐幕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
女儿昨日借了望楼的千里镜,从日出看到日落。薛芷的手指落在草图的北侧偏西位置,突厥人一共扎了大约四百顶帐幕,中军白帐在正中间,四周环布骑兵营帐。但有一处女儿觉得蹊跷——他们的马厩设在营盘北侧下风口。
秦雷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明白。马厩在哪儿有什么讲究?
薛芷抬眼看了父亲一眼。薛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草图上那个标着的小圈上,若有所思。
讲究大了。薛芷收回目光,声调不急不缓,突厥人养马极讲究,马厩必须在上风口,为的是让马匹呼吸顺畅,夜间的寒湿气能被风带走。但他们这一回却把马厩设在下风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营帐密度太大,上风口的位置全被骑兵营帐占了,马厩是被挤到北边去的。
薛冲终于听出了门道。你是说他们的马厩离主营远?
不远,只有一箭之地。薛芷的手指在草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但问题不在这里。女儿看了一整天风向,入秋以来凉州一带刮的都是西北风,每一天都是。也就是说,北侧下风口的马厩,正好处在风道的末端——如果有人在营盘南侧或东南侧放火,火势和烟都会顺着风往北走。西北风把火往马厩方向推,火箭从东南角射进来,顺风加力,能比平地上多飞出三四十步。
薛刚的目光终于从草图上抬起来,落在女儿脸上。他看了她两息,开口时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你想烧马厩。
不是烧马厩,是惊马。薛芷纠正道,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同僚议事,突厥人的马匹都是战马,性子烈,见火就惊。如果半夜往马厩方向射火箭,不必射中马匹,只要引燃马厩周围的草料堆和栅栏,火光照见,浓烟呛鼻,那些战马一定会挣脱缰绳冲出来。马厩在北侧,冲出来之后,正面就是突厥人的骑兵营帐——马群受惊之后只会朝着没有火的方向跑,而那条路上,全是睡梦里的突厥兵。
矮厅里静了一瞬。秦雷倒抽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薛刚。薛冲的眼睛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薛刚没有立刻答话。他起身走到厅门口,掀帘看了看天色。午后的日头还高,西面的天际线上一丝云都没有,干燥的西北风正贴着地面灌进堡门,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门框上啪啪响。他转身回到案前,俯身看那张草图,手指顺着风向的箭头慢慢划过去。
你算过距离没有?他问。
算过。薛芷答得很快,从黑山堡东南角城墙到突厥马厩,直线距离大约二里二百步。顺风射火箭,寻常弓手能射到一里半,但女儿有两把长梢弓,弓力三石,顺风可以送到二里开外。城墙上只需要安排十个弓手,每弓配五支火箭,分两轮射。第一轮引火,第二轮扩大火势。
火起之后呢?薛刚直起身,目光又压回女儿脸上,惊马冲营的动静一定不小,突厥主将的应变快慢你算过没有?
薛芷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女儿只算到火惊马这一步。后面的冲营……女儿没有细算。
那你现在算。薛刚重新坐回硬木榻上,右膝自然伸出去,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火起、马惊、马群冲入骑兵营帐,整个过程最多一炷香。突厥主将如果沉稳,会在半炷香之内弹压住营盘,收拢溃兵,组织反击。我们的人从黑山堡到突厥营盘,骑兵全速冲刺需要多久?
薛芷低头默算了几息。两里二百步,轻骑全速……大约一炷香多些。
那就是说,等我们的人杀到的时候,突厥人已经稳住阵脚了。薛刚的声音依然平稳,惊马能造成的杀伤有限,如果我们不能趁乱楔进去,这火就白放了。
客厅里又静了下来。薛芷咬着下唇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短刀上的红绳。秦雷和薛冲互相看了一眼,都等着薛刚往下说。
薛刚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案前,拿起薛芷画的那张草图,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卷布防图展开,手指落在黑山堡南侧城墙的位置。
正面从黑山堡出击,距离太远,赶不上火势的尾巴。他说话时目光没离开图纸,但如果从南侧沙梁后面绕过去呢?沙梁到突厥营盘南角,只有一里半。薛冲带五百骑,提前半个时辰出堡,沿沙梁南侧缓坡摸到离突厥营盘一里处潜伏。等火势起来、马群冲开营盘南面的鹿角栅之后,五百骑从南面杀进去——到时候突厥人的注意力全在北面应付惊马,南面空虚,五百精骑足以凿穿他们的中军。
秦雷猛地拍了一下案角。妙!末将带一千步卒随后跟上,等薛冲凿穿中军之后,步卒从南面缺口压进去,把突厥营盘从中间撕开!
薛冲已经站起来了,铁甲上的系带还没系紧,他就急急地往外走:末将现在就去点兵,五百骑,要挑夜里能看清路的老兵——
等等。薛刚叫住他,目光转向女儿,芷娘,你那份草图上的马厩位置,能精确到步?
薛芷点头。女儿用千里镜测过马厩与旁边那棵枯胡杨的距离,枯胡杨到营盘东南角鹿角栅一共四百三十步,目测马厩在枯胡杨西偏北约七十步。误差不会超过十步。
薛刚看着她,目光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又浮了上来。他转身从案头取过一支炭笔,在布防图边缘飞快地画了几道标记——风向、距离、潜伏位置、出击路线、步卒跟进时序。
今夜丑时三刻动手。薛刚将炭笔搁下,抬眼看了一圈厅中的人,薛冲带五百骑走南侧沙梁潜伏,秦雷带一千步卒在沙梁东侧列阵待命。芷娘带十个弓手上东南角城墙,丑时三刻准时放火箭。第一轮射完等十息,射第二轮。火起之后,薛冲听到马群嘶鸣就杀出来,不必等号令。秦雷等薛冲凿穿中军之后压上,目标是突厥白帐。
他顿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女儿脸上。射完火箭之后,弓手立刻下城墙,从东侧门出堡,骑马往东南方向撤两里待命。不要留在城墙上观战。火光照亮半边天的时候,突厥人如果有神射手,会循着箭矢来路还射。
薛芷点头,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短刀。女儿明白。
入夜之后的风势比白天更劲。薛刚站在黑山堡东南角城墙的箭垛后面,感觉西北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沙碛道方向彻骨的凉意。城墙外侧的护壕里黑沉沉一片,壕底那些竹签的白茬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排细碎的牙齿。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薛芷正蹲在箭垛后面,面前摆着一把长梢弓,弓臂上缠着防潮的油布。她身后依次蹲着十个弓手,每人身边放着一捆箭矢,箭头上裹着浸了油脂的麻布,用蜡纸包着防潮。风把弓手们的衣摆吹得啪啪作响,但没有一个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