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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梁南侧的方向一片漆黑。薛刚知道薛冲的五百骑此刻已经就位了,人与马都伏在沙梁的背风坡上,马嘴上勒了嚼子防止打响鼻,枪尖裹了布防反光。那些老兵都是跟着薛冲在沙碛道上来回跑了七八年的,黑暗中行军如履平地。
更远一些的东面,秦雷的一千步卒应该也已经列好了阵。步卒没有点火把,黑暗中像一片沉默的石林。
薛刚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突厥营地。那里篝火稀稀落落,大部分帐幕已经黑了下去,只有白帐周围还亮着几盏灯。马厩的方向看不到任何异动,夜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匹的低鸣,随即又被风声压了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挪。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毕剥作响,火光将薛刚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得又长又淡。他的右膝在夜凉里又开始僵了,但他站得很直,手扶着箭垛纹丝不动。
丑时三刻。薛芷忽然直起身,一把抓起长梢弓,从脚边摸过一支火箭,飞快地撕开蜡纸,将箭头凑到身旁火把上引燃。油脂地一声烧起来,火苗在风里被扯成一条橘红色的长尾。
她拉弓搭箭,弓臂发出沉闷的声。三石弓被拉满时,她的身体微微后仰,衣摆在风里绷得笔直。箭尖指向西北方向的夜空,略略抬高了三指——那是她白天用千里镜反复测算过的角度和仰角。
弓弦一松,火箭脱弦而出。橘红色的光点划破夜空,像一颗逆飞的流星,顺着西北风疾掠而去。风托着箭矢又加了三分力,那光点在暗空中飞得又远又快,最终没入突厥营盘北侧的黑暗中,微微一沉,熄了。
两息之后,一蓬火从那个方向蹿起来。干燥的草料堆被引燃了,火苗趁着风势一蹿三尺高,将周围的栅栏和马厩一角映得通亮。马厩里的战马开始骚动,嘶鸣声隔着二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薛芷没有停。第二支火箭已经上了弦,引燃,拉满,松弦。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弓手依次起身,十支火箭分两轮射出去,像一串橘红色的信号弹,在夜空中拉出十道弧线,全部落在马厩周围。
火势彻底起来了。草料堆烧成了一面火墙,风助火势往北面席卷,马厩的顶棚地塌了一角,火星子被风卷着漫天飞舞。马群终于炸了。几十匹战马挣断缰绳从马厩里冲出来,蹄声如雷,鬃毛上沾着火苗,在黑暗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它们朝着没有火的方向狂奔——正南面,突厥骑兵营帐的方向。
薛刚在城墙上看着,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马群撞上第一排营帐的时候,帐篷布被撕开的裂帛声、人的惊呼声、马匹惊骇的长嘶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骤然炸开。篝火被倒下的帐篷压灭了一多半,但马厩方向的大火把整片营盘照得亮如白昼,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突厥兵光着脚跑出帐外,迎面撞上发了疯的战马——惨叫声此起彼伏,营盘北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薛刚的目光立刻转向南面。沙梁方向依然一片漆黑,但下一息,那片黑暗中忽然涌出一道细长的黑影,像一柄无声的匕首贴着地面切了出来。薛冲的五百骑出发了,马速提得极快,马蹄踏在沙梁南侧的缓坡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伏在城墙上凝神细听的人才能分辨出那片闷雷般滚过的震动。
五百骑像一道黑色的楔子,从南面扎进突厥营盘。薛冲果然选的是马群撞开的那个缺口——鹿角栅被惊马踏断了大半,缺口处横七竖八倒着几具被踩死的突厥兵尸身。五百骑从这个缺口鱼贯而入,长枪平端,对准的是营帐间那些还在混乱中奔逃的步兵和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骑兵。
突厥中军白帐方向传来急促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地催,显然是主将在收拢溃兵。但薛冲的速度太快了——五百骑穿过外层营帐只用了不到半炷香,黑马上的青年将军一马当先,长枪左右挑开两顶挡路的帐篷,枪尖上已经见了血。
秦雷的步卒从东面压上来的时候,突厥营盘的南半面已经被薛冲搅散了。一千步卒排成密集的横阵,长枪如墙推进,从薛冲撕开的缺口涌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往营盘中心漫过去。突厥人的抵抗零零星星,大多数兵卒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手里握着刀剑和弓弩就被长枪阵逼得连连后退。
白帐周围终于组织起了一小股抵抗力量。那面黑色狼头大纛重新竖了起来,银甲将领骑马立在白帐前,身边聚拢了大约三四百名亲兵,都是甲胄齐全的精锐。但薛冲已经杀到了。五百骑从南面切过来,薛冲的目标明确——那杆狼头大纛。他勒了一下马速,待身后的骑队重新聚拢成箭头阵型,然后猛然催马,长枪平端,直指大纛方向。
银甲将领显然没料到唐军能这么快杀到中军。他挥刀迎上来时,刀锋上还沾着潮气——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号角催醒,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擦。两马相交,薛冲的枪尖压着刀背往上一挑,那柄弯刀脱手飞出,银甲将领身子一歪,被薛冲枪杆横扫砸中肩甲,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狼头大纛晃了两晃,终于倒了。黑色的旗面铺在沙土上,被马蹄践踏,被火光映照,上面的狼头图案在明灭的火光里扭曲成模糊的一团。
白帐被薛冲的亲兵一枪挑开帘子,里面空无一人。但帐中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边缘压着一柄镶银的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串突厥文字——后来凉州卫的通译辨认出来,那是阿史那·骨咄四个字,突厥西面诸部的大酋长之一。
战后清点,突厥营盘遗尸两千三百余具,被惊马踩踏致死的占了近半。加上被薛冲和秦雷阵斩的人数,总计死伤三千有余。缴获战马四百余匹、甲胄兵器不计其数。突厥残部约两万余骑在天亮前拔营西撤,退过谷口八十里,在乌鹊川北岸重新立营。
薛刚从城墙上走下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他走过被火光照了半宿的城墙,脚下踩着断箭和烧残的箭杆,鼻子里全是焦糊味和血腥气。秦雷迎面走过来,甲胄上全是灰烬和干了的血渍,但人精神得很,走得虎虎生风。
薛将军,战果已经粗点了,突厥人至少折了三千以上。秦雷的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白帐里搜出的那柄匕首,通译说是阿史那骨咄本人的佩刀。那银甲将领被薛冲一枪杆扫下马之后,被亲兵抢回去了,但末将看那一击不轻,肩胛骨怕是被敲碎了。
薛刚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秦雷的肩头望向西面。朝阳正在从谷口的山脊线上升起来,将西撤的突厥残部拖成一条又长又乱的影子。那面黑色狼头大纛没有再立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素色的白旗,在晨风里没精打采地垂着。
他们还会来。薛刚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阿史那骨咄这个人,输了仗不会认输。他退到乌鹊川,是在等后援。突厥人秋天南下从来不会只带三万骑,这应该是先头部队。
秦雷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下,问:那咱们怎么办?
薛刚从怀中取出那卷布防图。图在夜风里吹了半宿,边角已经卷了毛,墨线被潮气洇得微微发淡。他没有打开图,只是用手指按着图卷的脊线,指腹摩挲着那道布面粗糙的纹路。
他说,等他把后援等来,等他觉得兵力够了再往前推。然后我们再守。
他转身往矮厅方向走,右膝落地时微微顿了顿。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让芷娘再画一份突厥营盘的新图。乌鹊川北岸的地形,她也用千里镜看过。她比斥候看得细。
秦雷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薛刚走进矮厅时,薛芷已经在了。她正蹲在厅角的水盆前洗手,盆里的水被沙土和灰烬染得浑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被火星子燎出的红印,在颧骨上斜斜地拉了一道,像一条细细的红色蚯蚓。
脸上伤着了?薛刚问。
薛芷伸手抹了一下那道红印,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火星溅的,不碍事。她站起来,用衣摆擦干手上的水,父亲,女儿明天一早去沙梁上架千里镜,把乌鹊川北岸的地形重新描一遍。
薛刚看着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眉目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忽然想起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他上望楼,手扶着箭垛踮着脚尖往西面看,说父亲,西面那片沙丘后面是不是有条河。那时候她的个子才堪堪够着箭垛的上沿。
他应了一声,走到案前坐下来,将那卷布防图摊开。手指落在乌鹊川的位置,在那道曲折的蓝色墨线旁停了一下。
窗外的风还在吹。西北风,干燥,扎骨,从乌鹊川的方向一路吹到黑山堡,带着远方的沙土气息和隐隐约约的、属于下一个对手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