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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是当夜四更天走的。
薛冲凿穿中军、狼头大纛倒下之后，突厥营盘北面的残部约莫两万余骑没有再作抵抗。号角声断断续续吹了半炷香，随即连号角也哑了。火光中只见大批骑兵翻身上马，也不整队列，也不收帐篷，只把中军白帐四周几顶镶了银边的将军帐拆了往马背上一驮，便仓皇朝西面谷口退去。退得极急，沿途丢下的辎重车辆横七竖八堵住了营盘西侧的通道，几辆满载干粮的大车被秦雷的步卒截住时，车辕上还插着一面没来得及拔走的黑色小旗。
薛刚在城墙上站到天色泛白，看着那股溃退的人马渐渐缩成谷口方向一团模糊的黑点，又看着那团黑点翻过西面的矮山梁彻底消失，这才从箭垛前转身。
他走下城墙时右膝僵得厉害，在石阶中间歇了一歇，扶着墙慢慢伸直了腿。一个亲兵想上来搀，被他摆手挡开了。
秦雷和薛冲已经在中庭空地上指挥清理缴获。缴获的战马被赶到堡东侧临时围起的马圈里，四百余匹青海骢挤在一起，鬃毛上还沾着昨夜的火灰，但精神头倒还好，见了人便喷鼻扬蹄，性子烈得很。兵卒们把一捆一捆的弓矢甲胄从突厥营盘残址上拖回来，堆在中庭靠北的墙根下，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薛冲坐在中庭的石碾上解甲。他的肩甲上有一道刀痕，从护肩一直划到胸口，甲片翻卷着露出里面的衬铁。他本人倒没受伤，那刀痕是冲阵时一个突厥骑兵贴着马身挥过来的一刀，被他侧身让开了。他解了半天肩甲的系带没解开，索性扯断了一根绳头，把整片肩甲拽下来丢在脚边，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粗布中衣。
薛将军呢？薛冲朝亲兵问了一声，声音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点压不住的亢奋。
将军刚下城墙，往矮厅去了。
薛冲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迈步往矮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让火头军煮一锅稠粥，多放盐。打完仗不吃饭，人都要垮了。
矮厅的门帘没挂起来，只是半掩着。薛冲掀帘进去时，看见薛刚正背对着门站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卷布防图，一动不动地看。案上那柄镶银匕首被摆在了图卷旁边，匕首柄上的突厥文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银光。
骨咄的匕首。薛冲走过去，在案边坐下，伸手拿起那柄匕首掂了掂，昨晚末将冲进白帐时，这匕首就压在案角。帐里人走得急，连这都没顾上带。阿史那骨咄走的时候怕是连甲都没穿齐，他那匹黑马还拴在白帐后面的木桩上，末将一并牵回来了。
薛刚放下布防图，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上起了干皮，但眼睛很亮，目光里那股沉沉的静气像是被昨夜的战火淬过一遍，反而比平日更定了。
他走得不亏。薛刚说，丢了两千多人、四百多匹马、一顶白帐和一方帅印，连佩刀都落在我们手里。这一仗打完，他在诸部面前至少三个月抬不起头来。
薛冲咧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时脸上那道从眉梢划到颧骨的旧疤会微微拱起，看着有些凶，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高兴时才有的表情。那是，末将那一枪杆砸在他肩胛上，少说也是骨裂。他就算退到乌鹊川，也得先找个大夫接骨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雷的声音先到了：薛将军，芷娘回来了！
帘子一掀，薛芷走了进来。她身上还是那身窄袖猎装，衣摆和袖口上沾满了沙土和黑灰，墨绿斗篷搭在胳膊上，斗篷背面燎出了几个焦黑的窟窿。她的脸比出城时更花了一些，颧骨上那道红印被尘土蒙了一层，左脸颊还多了一抹斜斜的黑灰，像是用手背蹭过脸上的烟灰留下的。头发从额角散下来几绺，被汗贴在太阳穴上。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进门便径直走到案前，把纸铺开。乌鹊川北岸的地形，女儿已经看完了。她说话时气息还有点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突厥残部在乌鹊川北岸扎了营，比原先在土梁下的营盘小了一半——帐篷不到两百顶，但女儿数了数灰烬堆，应该还有不少人在露天过夜。他们的辎重丢了大半，北岸那片平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麻袋和车架。
薛刚低头看那张新画的草图。图上依然是薛芷惯用的那种粗拙但精准的笔法，乌鹊川用一道蓝线标出来，北岸标了二字，旁边密密麻麻画着小圈代表帐幕。她在图角特别注了一行小字：川北岸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但西北方向五里处有一道矮岭，岭上植被稀疏，可藏斥候。
薛刚的拇指在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他们扎营的位置选得不好。他说，语气像是在跟同僚议事，但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时，在女儿脸上停了两息，北岸一马平川，南面是河，北面五里才有矮岭。如果我们是追击方，骑兵从南面压过去，他们连退路都没有。阿史那骨咄带兵二十余年，不该犯这种错。
他不是想守。薛芷接口很快，声音带着晨跑后微微的气喘，但思路清楚，女儿站在沙梁上看了一个时辰。他们的帐篷虽然只扎了两百顶，但篝火堆的数量不多——灰烬堆至少三百处。说明大部分人连帐篷都拆不下来，露天过夜。这种状态的军队，不可能有守的打算。他们在等。
等后援。薛刚接了她的话，点了点头。
薛芷看着他，忽然顿了一下。她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话的口气——急促、直接、像在跟同辈将领对答——于是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些：女儿是猜的。
不用猜。薛刚从案上拿起那柄匕首，翻过来露出刀柄底部的突厥文字，阿史那骨咄的佩刀都来不及带，说明他退的时候比我想的还要仓促。仓促到连帅印都可以丢，那他就一定还有后手。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已经输完了，不会跑得这么慌。他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他把匕首放回案上，然后抬眼看向女儿。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薛芷脸上的黑灰和那道火星燎出的红印照得分明。她站在那里，站姿笔直，一只手还按在草图上，手背上有几道细碎的划伤，像是爬沙梁时被荆棘刮的。
薛刚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只手落在肩头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她脸上的灰震下来似的。薛芷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父亲。薛刚的目光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底下的暗流，看不分明，但确实在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