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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夏天比凉州难熬。凉州热归热，风是干的，往阴凉地儿一蹲，汗一会儿就收。长安不行，长安的热是闷的，像有人拿湿棉被捂着你脑袋，喘气都黏糊。薛刚坐在平康坊宅子的葡萄架底下，一条瘸腿架在石凳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叔公，您说长安这破地儿，您待了二十年怎么受过来的？”薛蛟蹲在旁边拿井水湃甜瓜，湃完了拿起来啃，啃得汁水顺下巴滴。

“我受过来？”薛刚拿蒲扇拍死一个蚊子，“我要是受过来了，腿能瘸？这破地儿专治不服，你越不服它越热。你姑当年在宫里当差，夏天值夜班，回来跟我说她站殿角听见蚊子叫，叫得跟李林甫上朝念奏疏一个动静——嗡啊嗡的，净说些没影的事儿。”

薛蛟乐了：“那您怎么不参他？”

“参他？”薛刚拿蒲扇指了指东边皇城方向，“我参他，他参我，咱爷俩这些年参来参去，跟俩老头下棋似的，你吃我马我吃你炮，最后盘面上剩俩老将干瞪眼。你当朝堂是什么好地方？你叔公我在凉州待着，他隔三差五递折子弹劾我，我隔三差五回他几句，你姑在宫里替我说两句话，陛下打个哈哈——这就叫太平日子。”

薛蛟把瓜皮往远处一扔：“那这回呢？我听说李林甫又上表了？”

薛刚不乐了。他把扇子往石桌上一搁，费劲地直起腰：“你消息倒灵通。这回他学精了，没光弹我。你猜他参了几个人？”

“几个？”

“仨。”薛刚伸出仨手指头，“我，你姑，还有你。”

薛蛟一口瓜差点噎嗓子里：“我？我有什么好参的？我一个新兵蛋子——”

“你私出边境。”薛刚斜眼看他，“你前阵子追吐蕃斥候，追出去多远？出了十里铺烽燧再往西北二十里，那地界按规矩叫‘边墙外’，出边墙得报备。你报了没有？”

薛蛟张了张嘴：“那……那不是紧急军情吗？”

“紧急军情也得报备。你火长赵老栓替你补了报备单子，单子上写的是‘第七火火长薛蛟奉烽燧燧卒口谕追击越境吐蕃斥候’——问题出在‘口谕’俩字上。李林甫拿这个做文章，说‘口谕无凭，私出边关，若吐蕃以此为衅，谁担其责’？”

薛蛟把瓜往桌上一墩：“他放屁！那七个吐蕃斥候越境的时候他怎么不担责？”

“他不用担责，他又不在凉州。”薛刚拿扇子敲了敲自己膝盖，“他在长安动动笔杆子，你在凉州跑断腿。他写十个字，你得拿一百句话去解释。这买卖他稳赚不赔。”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响，薛芷进来了。她穿了一身靛蓝窄袖袍，腰上别着块铜鱼符，走路带风，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喝完抹抹嘴：“叔，李林甫的折子递上去了。今天早朝念的，念了小半炷香。”

薛刚眼皮都没抬：“都念什么了？”

“多了。”薛芷坐下来，掰着手指数，“第一，说您在凉州‘私铸兵器’——证据是前年您批了张条子给凉州铁作，让打三百把横刀。他说您一个致仕的老头子，打那么多刀干什么？是不是要造反？”

薛刚嗤了一声：“我批条子是因为秦雷打的报告，凉州边军换装，旧刀锈得切西瓜都费劲。兵部备了案的。”

“他不管备不备案。他原话说‘备了案也是薛刚批的条子，秦雷一个三品将军，凭什么听一个致仕老头的’？”

薛刚乐了：“这话倒没错，秦雷是听我的——他当年在我手底下当伙夫长的时候，偷吃军粮差点让我抽死。他听我的，天经地义。”

薛芷没理他，继续数：“第二，参我‘越权调兵’。说我上个月从宫中禁军借调了二十个弩手去凉州。”

“那是陛下口谕！”

“口谕是口谕，但他查了调令底簿，底簿上写的是‘薛芷奉旨’，签字画押的是你侄女我。他说‘奉旨’得有个凭据，陛下口谕也得有近侍监的记录，近侍监上个月当值的太监病了，记录缺了三天，正好把你这道口谕的日子跳过去了。”

薛刚脸沉下来了：“高力士呢？高力士当时在旁边站着呢！”

“高力士随陛下幸东都去了，人不在长安。李林甫挑的就是这个空档。”

薛蛟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这老小子，真能钻。”

“第三，”薛芷看着他，“参你‘私出边境，擅启边衅’。说你领着十个人就敢往吐蕃腹地插，万一被围了，折了兵不说，吐蕃要是拿这个当借口兴兵，凉州谁负责？”

薛蛟跳起来了：“我那是抓斥候！七个斥候我不追，他们回去报信，下回带七百个来！”

“你跟李林甫讲这个去？”薛芷白了他一眼，“他不管你抓没抓人，他就管你出没出边墙。出了，就是‘私出’。私出就是‘无组织无纪律’。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扣上了，再往上一引申——‘薛家三代在边关，孙儿辈敢私出边墙，叔公辈敢私铸兵器，姑母辈敢私调禁军，这一家子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薛蛟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那怎么办？要不我回凉州接着练兵，他要参让他参去？”

薛刚拿蒲扇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当参完了就完了？李林甫这回准备了半个月，把咱家这三条凑一块堆儿，是要凑成个‘跋扈’的罪名。单参一条，陛下打哈哈就过去了。三条凑一块，陛下就得琢磨了——‘这家人到底想干嘛’？”

薛蛟揉着后脑勺：“那咱不能也凑他的罪名？他干了那么多缺德事——”

“他干的缺德事都有陛下点头。”薛刚叹了口气，“你当他李林甫凭什么当了十几年宰相？因为他干的每一件缺德事，都是替陛下干的。你参他，就是参陛下。你叔公我当年在朝堂上跟他斗了十年，为什么最后跑凉州去了？因为斗不动。他背后站着陛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薛蛟低头抠石桌上的青苔，抠了两把忽然抬头：“叔公，那咱就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