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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拿蒲扇盖住脸，闷声闷气地说：“谁说我等着了？你姑今天上朝干什么去了？”

薛芷抿嘴一笑：“我今儿早朝接了他那折子，当庭念了一遍。”

薛蛟愣了：“您念的？”

“嗯。陛下让我念的。李林甫递折子，陛下瞅了一眼，说‘薛芷你念念，让大伙儿听听’——他这是拿我当刀使呢，让我自己念参我自己的折子，看我什么反应。”

“您什么反应？”

“我念到‘薛芷越权调兵’那段，停了一下，问李林甫：‘李相，您说奴家调兵没凭据——那奴家问您，调兵底簿上近侍监缺的那三天记录，是谁当值？’他说：‘是老奴疏忽，那几日当值太监告病。’我说：‘告病的那位姓刘，叫刘三儿，奴家昨儿个还见他活蹦乱跳在兴庆宫扫院子呢。李相要不要把他叫来问问？’”

薛刚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咧嘴笑了：“好丫头！”

薛芷接着说：“他脸当场就绿了。我又念到‘薛蛟私出边境’那段，我说：‘李相，凉州十里铺烽燧的燧卒报了三把火，按烽燧条令，三把火就是急报，当火火长有权临机追击。这条令是陛下登基头一年亲自颁的，李相要不要翻一翻《开元兵制》第三卷第七款？’”

薛蛟听得眼睛发亮：“然后呢？”

“然后陛下笑了。陛下说：‘李林甫，你听见了？薛芷念折子念出典故来了。朕当年定那条令，就是怕边将畏首畏尾，误了军机。薛蛟追七个斥候，追得好，追完了还知道分开审、分开关，这打法比朕想的还细。’”

薛蛟一拍大腿：“陛下圣明！”

薛刚哼了一声：“圣明个屁。陛下夸你，是因为你确实没犯错。要是你真犯了错，陛下照样拿你顶缸。不过这回李林甫递的折子确实站不住脚，陛下顺水推舟夸你两句，一是敲打李林甫别把手伸太长，二是给凉州边军吃个定心丸。”

薛芷点头：“叔说得对。但这事没完。李林甫当庭被驳了面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听说他散朝之后找了几个御史，嘀嘀咕咕一下午。”

薛刚重新躺回躺椅上，拿蒲扇盖住脸：“让他嘀咕去。咱家三条罪名他坐实了一条没有？一条都没坐实。没坐实他再嘀咕也是白嘀咕。”

薛蛟忽然想起什么：“叔公，那‘私铸兵器’那条呢？您真批了条子打三百把刀？”

“真批了。”

“他要是揪着这条不放——”

薛刚把蒲扇一掀，瞪眼：“让他揪！条子是兵部备了案的，秦雷的申请报告打得清清楚楚‘凉州边军横刀使用年限已逾八年，刃口卷曲者十之七八，请换新刀三百把’，我批的是‘照准’。他李林甫要能把这份报告翻出毛病来，我把我这条瘸腿摘下来给他当拐棍使！”

薛蛟彻底放心了，从盘子里又摸了块甜瓜，啃了两口忽然问：“叔公，那我回凉州？”

“回。明儿就走。别在长安待着，这地儿夏天能闷死人，李林甫又在到处踅摸你的把柄。回凉州去，该练兵练兵，该巡墙巡墙。记住——”薛刚拿蒲扇指着他鼻子，“下回再追斥候，先让烽燧燧卒写个正式战报。口谕管屁用？纸片子管用。”

“知道了！”

薛芷忽然插嘴：“还有，下回写信别写‘葱油饼硬得能砸核桃’，你叔公看完信笑了半天，说‘这傻小子，凉州伙夫蒸的饼我领教过，扔井里能当石头砌井壁’。”

薛蛟嘿嘿挠头：“那不是跟您汇报一下后勤情况嘛。”

薛刚挥扇子赶他：“滚去收拾行李。你姑给你备了二十斤腊肉十斤茶叶，都塞你屋里了。别嫌沉，凉州那破地儿茶叶比银子金贵。”

薛蛟蹿起来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叔公，那李林甫要是再参您呢？”

薛刚把蒲扇往脸上一盖，闷声闷气扔出来一句：“他参他的，我活我的。你叔公这辈子就信一条——边关稳不稳，不在长安折子上，在凉州城头上。你把兵练好了，墙守住了，他参出花儿来也是白搭。滚吧。”

薛蛟“嗳”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薛芷等侄子走远了，才轻声说：“叔，李林甫这回没成，下回怕是要往大了折腾。”

薛刚没吭声。半晌，蒲扇底下飘出来一句：“我知道。你回去替我给陛下带句话——就说薛刚说，李林甫那折子递得好，凉州正好缺几份反面教材，我拿去给新兵念，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薛芷噗嗤笑了：“您真这么说？”

“真说。陛下听了准乐。他乐了，李林甫就得再憋半个月才敢递下一封。”

薛芷摇摇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影壁跟前回头看了一眼——她叔还躺在葡萄架底下，一条瘸腿翘着，破蒲扇一下一下摇，扇面上拿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是薛蛟小时候练字练废了糊上去的。

那四个字写的是：天下太平。

薛芷心说，您这天下太平，全靠凉州城头上站着的那些人。李林甫懂什么？他只懂长安城里的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