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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含元殿里闷得跟蒸笼似的。百官分列站定,袍服底下一层汗,连殿角的铜鹤嘴里吐出来的香都带股馊味。李林甫站在班首,手里捏着份折子,脸上倒是一派从容——他今儿有备而来,昨夜跟几个御史记了一夜的账,把薛家三代在凉州的旧事翻了够底儿掉,新账旧账摞一块,足足列了十七条。
玄宗升座,高力士站在御阶旁边,拂尘一甩,喊了声“有事奏来”。李林甫迈步出班,把那折子举过头顶:“陛下,臣有本。前番所奏薛家跋扈诸事,陛下未置可否,臣恐边关积弊日深,故再陈其事——”
“慢着。”玄宗摆了摆手,没让他念。李林甫一愣,手举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玄宗往龙椅上靠了靠,拿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慢悠悠地说:“李林甫,你昨儿那份折子,朕让薛芷念了。她念完了,朕又让兵部把凉州近五年的粮簿、兵簿、械簿全调来翻了一遍。你猜怎么着?”
李林甫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臣不知。”
“你不知道,朕告诉你。”玄宗从御案上拿起另外一摞文书,抖了抖,“凉州边军横刀,前年换装三百把,兵部有备案,铁作有领料单,秦雷有验收画押——三样对得上。薛芷调禁军弩手二十人,近侍监底簿缺了三天,可那三天高力士手底下的内侍省另有一份移文,写着‘奉旨调弩手二十人赴凉州听用’,移文上有朕的朱批。至于薛蛟出边墙——”玄宗扭头看高力士,“力士,你把昨儿从凉州递来的捷报念一念。”
高力士从袖子里抽出张小纸条,清了清嗓子:“凉州烽燧报,六月十七,吐蕃斥候七人越境窥探,烽子举火三把。火长薛蛟率本火十人追击,出边墙二十里,斩四人,擒三人,审得吐蕃欲趁秋高马肥犯边之谋。凉州都督秦雷奏:薛蛟临机处置,合于《开元兵制》第三卷第七款,请叙功。”
殿里安静了一瞬。李林甫脸上那层从容挂不住了。
玄宗把手里那摞文书往御案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林甫,你参薛刚私铸兵器——人家有兵部备案。你参薛芷越权调兵——人家有朕的朱批。你参薛蛟擅启边衅——人家斩了四个、擒了三个,问出了吐蕃的秋犯谋划。你倒说说,你参的这三条,哪条站得住?”
李林甫额角见汗,嘴上还硬:“陛下,臣所虑者非一事之是非,乃薛家久镇边关,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尾大不掉?”玄宗忽然笑了,笑完了把脸一沉,“李林甫,你在长安当了十几年宰相,朕问你,这十几年里,凉州城头换过几回旗?吐蕃打过来几回?突厥绕道几回?都是谁在挡?”
李林甫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朕告诉你。”玄宗站起来,走到御阶边上,指着殿门方向,“薛刚他爹薛讷,在凉州挡了八年。薛刚自己,在凉州挡了十年。他侄子薛蛟,十八岁去凉州,从伙夫干到火长,吐蕃斥候的刀口都舔过三回了。薛家四代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朕守西大门,你李林甫坐在长安城里吹着穿堂风,写几行字就要朕疑他们?”
殿里鸦雀无声。
玄宗转身走回御案,拿起李林甫那摞弹劾奏疏,一页一页翻看,翻完了,往地上一扔,指着殿角一只铜火盆:“高力士。”
“奴婢在。”
“把李林甫这折子,当殿烧了。”
高力士一挥手,两个小内侍抬过火盆,就在御阶底下。高力士亲手捡起奏疏,一页一页往火里送,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殿顶飘,满殿都是烧纸的焦糊味儿。李林甫站在火盆旁边,脸上映着火光,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手攥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等最后一页烧完,玄宗环视群臣,语气沉沉地说:“薛家四代人为朕守天下,朕若疑他们,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谁?此事再议者,以诬告论处。”
满殿“喏”了一声,声震屋瓦。
李林甫退了半步,低着头,额上的汗顺着鼻梁滴到笏板上,愣是不敢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