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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航目光扫了几眼,只见里屋一张旧床上,躺着一位瘦削的老人,大热天还盖着一床厚被子,躺着一动不动。听到动静,老人只是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门口,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
“……这是你爸?”白航压低声音问。
“嗯。老矿工,在煤矿底下搞了一辈子。尘肺病,第三期了,在床上就这么躺着,十来年了。”老孙的语气很平静。
白航一时语塞,他沉默地跟着老孙走到屋角简陋的厕所门口,出来时,他看着这个同样被生活重压磨砺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又问:
“那你了?你现在……靠什么营生?”
老孙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给白航一支,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我?刚开始也接了我爸的班,在这个县煤矿干了几年采煤工。后来矿上效益不行,倒了。”他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沧桑的脸,“后来矿场被几个私人老板转来转去,东挖一口,西挖一口,我就跟着在里面打零工。这几天上头搞安全检查,老板怕出事,把几个显眼的矿洞先封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你们剧组混几天,挣点现钱。”
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问道:“航哥,这几天能不能多给我排几个活儿?扛机器、布电线、修理个桌椅啥的,我都行!等矿上复工了,我就还得下洞了。”
白航用力拍了拍老孙结实的肩膀,咧嘴一笑,“成啊!这算什么事儿!你拍完自己的镜头,就留在组里帮忙,场地、道具哪儿需要人就顶上去!我给你算两份工!”
两人默默地下了楼。
“对,镜头在拉近点,就是要拍出这种在时代变迁下普通人被裹拥向前的感受......”
白航看着眼前剧组们兴奋的忙的热火朝天,又回头看了下老孙住的筒子楼。这电影不管怎么拍,总是没有生活真实、也没有生活残酷。
剧组磕磕绊绊拍了快两个月,总算把进度赶完一半。
一处临时搭起的灵堂前,工作人员正忙着布置花圈和白布,气氛肃杀。
“二勇哥被杀,家人朋友正处在悲痛中,你就老老实实把这种撕心裂肺的悲痛拍出来不行吗?这个时候你整什么国标舞?????”
白航指着灵堂中央一块被清出来的空地,头上的青筋都在跳。他觉得贾章克简直不可理喻,还好意思总骂他不按剧本走?这位大导演自己才是想到一出是一出,经常灵光一闪,突然就加几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戏。
“你懂个屁!”贾章克的火气也窜了上来,手指差点戳到白航鼻子上,“在二勇哥葬礼上跳国标舞,这是对?旧江湖文化在新时代冲击下荒诞性的?隐喻?!表示着旧的仪式正在被新的、又格格不入的东西取代!这是一种预示……”
“预示个屁!”白航粗暴地打断他,“这他妈只预示着一件事——老子的钱正在打水漂!谁他妈会花钱买票,在电影院里看人在葬礼上跳什么国标舞啊?!”
“呵,你他妈一个外行还在这儿指手画脚!”贾章克被彻底激怒了,“我才是导演!艺术上的事,我说了算!”
“你娘的,我还是投资人呢!”白航的血直往头上涌,顺手从道具架上抄起一把拍戏用的砍刀,刀尖直指贾章克,“这他妈的是老子的钱............”
“航哥,航哥,不至于哦!咱们用手就行,刀子我看就木有这个必要了吧......”黄勃连忙小心翼翼地按住白航的手,把砍刀慢慢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两人骂来骂去大伙都习惯了,可真把导演砍了总是不大好吧。
“老子是导演,老子说拍就拍,再跟我跳来跳去,老子砰了你.......”
贾章怒火攻心之下,从桌上拿起一把道具手枪,对着白航的脑袋就是一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