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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的婆娘来了,带着一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穿着明显不合身宽大衣服的男孩,身后跟着几个神情木讷、一看也是从乡下赶来的婆家亲戚。他们沉默地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方正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剧组从殡仪馆租来的那口棺材里。
那棺材是按戏里“江湖大哥”的规格,黑色的漆面油亮,上面用金粉描龙绘凤,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浮夸。
真实的、轻飘飘的骨灰盒,躺进了虚假的、沉重而华丽的棺材里。
“来来来,老余,就这个角度,快,把机器架上……”
在角落里,贾章克不知何时已拉着老余过来,两人扛着摄像机,也不知道在拍些啥。
快到中午,老孙的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人不多,老老少少,满打满算只勉强坐满了四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大概是老孙的姐妹或堂亲,围在灵堂前开始哭泣。她们的哭声被拉得长长的,带着某种腔调,抑扬顿挫,像在唱戏。
一些老少爷们,则围坐在临时摆开的桌子旁,互相递着烟,大声交谈,甚至偶尔爆出一两声短促的笑,等着开席。
只有那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宽大的孝服站在棺材旁,大口吃着赵韬给的两个香蕉。
突然,那个正拉着长调哭丧的精瘦妇女猛地停了腔,她抬起头,一双精明的眼睛剜向正在偷偷拍摄的贾章克和老余,叉着腰就站了起来:
“哎!哎!俺们这儿正哭得伤心哩!你俩杠着那黑匣子瞎拍个甚咧?!”
贾章克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就拍几个镜头,不打扰你们……”
“恁说的这是啥话!”妇女的嗓门更高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谁家好人扛着这玩意儿在丧事上拍电影哩?这像啥子话嘛!再说了,别当俺们是山野人,啥也不懂!俺们可是在电视上看过咧,俺们这都有肖像权滴!”
“那你们看这样成不?一人二十块钱。”贾章克干净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给这几个妇女递过去。
那几个妇女们接过钱,笑的喜笑颜开,拍着棺材喊道:
“哎呀!俺的老孙哥啊!你可算是熬出头咧!睡着这么阔气的棺材不说,连俺们给你哭坟……都还有人给发钱咧!”
“老板,刚俺们哭得是不是效果还不太够?俺们重新给你来一段。”
“蛮好,蛮好,你们继续..........”
中午开席了。桌上摆着的是此地红白事标配的硬菜,一大盆内容丰富的杂烩菜、油亮亮的过油肉、炖得烂糊的整只肘子、以及飘着厚厚油花的羊肉汤。主食则是摞得老高的饼子、馒头,最后才上面条。没人客气,也无人劝酒,大家都低着头,呼啦呼啦地吃着。
白航没把自己当外人,更没坐在上席,跟老孙的婆娘、孩子,还有两个年长的亲戚,挤在角落一张小方桌上。
他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就着咸菜,拉家常一样问道:
“老孙……到底是咋没的?”
“塌矿洞里了。一共三个人。”女人不停地给孩子碗里夹菜,闻言手也没停,眼睛看着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本来矿场里都没准备挖了,停了工。过了一两天,有人听到里头好像有动静,就又刨了出来。另外两个压断了腿。”她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送到孩子嘴里。“老孙他命好,没遭那个罪,走得很干脆。”
“是啊,没受罪……是福气。”白航喝了口羊肉汤,又问道“那安葬费给了吗?”
“说签了生死状,只给了三千。”
白航点了下头,“我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