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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半山腰的小院里，摄影机早早就架好了。

程松然昨晚拉片研究到了后半夜，总觉得昨天抢拍的中景差了点山雾浸染的沉郁感，大清早便带着剧组重回小院，补拍林砚听完阿松往事的特写长镜头。

在剧本的设定里，林砚这趟除了给老人送苦菜，也是想借着打听软皮本上的名字，探探老屋里的陈年旧物到底值不值钱。

这场戏紧接着旧木盒打开的节点，他坐在桌边听完这段跨越了几十年的旧事，随后就要赶去镇上的集市。

小院的地方不大，院墙、柴扉和堂屋几乎挤在同一个取景框里。

摄影机架在屋檐底下，镜头顺着木桌边缘斜切进去，既能收录陈秀婆手里泛黄的旧纸，也能带出林砚大半张侧脸。

程松然站在监视器后头，低头对着分镜表核对着走位。

“张老师，等会儿您摸纸的时候手放低一点，镜头得把纸上的字和您的手一起带进去。说到望山先生坐在樟树底下等人的时候，眼神顺着往门外看。”

他抬手在监视器边框上比画了一下。

“您看到这个位置，把画面留给纸页和外头的风声。”

交代完老太太，程松然又转头看向江越。

“江哥，你接着保持刚才那个坐姿，听到‘直到走的那天’这句台词……”

“好。”江越应了一声。

他坐在粗糙的木桌另一侧，手里托着粗陶茶杯。

道具师蹲在桌边，检查着旧木盒、毛边纸和软皮本的位置。

木盒搁在陈秀婆的右手边，盒盖半掀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旧习字帖。

林砚带来的枣红色软皮本摊在旁边，露出字迹的一页正对着林砚，卷边的纸页恰好搭在桌沿。

收音师走到门外，抬手示意四周安静。

几个原本在搬运杂物的工作人员停下手脚，柴扉旁再没有鞋底蹭过碎石的杂音。

灯光组把窗外的反光板朝旁边稍微挪了挪。

晨雾还很浓，清冷的天光从破旧的木格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斑驳的桌面上，映亮了陈秀婆苍老的手背。

反光板留下了她眼前的一处亮色，让屋里的墙角依旧沉在老宅原有的昏暗里。

山风裹着湿雾，穿过小院敞开的柴扉。

挂在檐下的竹匾轻轻撞在泥墙上，发出几声细微的动静。

程松然戴上监听耳机，听了一遍现场的环境音。

“演员就位，收音准备。”

院子外头的人彻底收了声，场务退到机位捕捉不到的死角。

陈秀婆在竹椅上坐定，双手平放在桌沿上。

江越也微微弓起背脊，找准了林砚的状态。

程松然盯着监视器屏幕，抬手示意。

“第三十五场，三镜一次，开机！”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拢。

木桌前，陈秀婆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那张泛黄发脆的毛边纸。

纸张受过多年的潮气，边缘发卷，干瘪的指腹擦过纸面，带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纸上的墨迹褪成了浅灰，好几处笔画都被虫子蛀出了空洞，只能从残缺的痕迹里辨认出当年的横平竖直。

她的指尖顺着字迹摸到边缘，停在几点模糊的墨痕旁，像是在用力抓住快要散去的陈年旧事。

过了好一会儿，陈秀婆才抬起头。

“从那天起，阿松就再没回过村子。”

老人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说完这一句，她伸手压住院风掀起的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