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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软包烟,挨个递了过去。
腰弯得很低,手伸得很直。
有人接了烟,也有人沉着脸摆手。
他始终耐着性子,把该解释的事翻来覆去讲清楚。
院坝里紧绷了许久的气氛,这才松下来。
“过!”
程松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搓了搓手。
院坝这组补镜拍完,剧组马上转回后山遗址,重新架设机位,等最合适的天光。
先前拍好的结尾,是林砚独自坐在旧石基上吃糖。
镜头已经拍完,情绪也算完整,可程松然回看素材时,总觉得还欠点东西。
那场戏的落点,更多放在林砚“作出选择”这件事上。
旧砚台和那份跨越几十年的承诺,却始终没有真正回到学堂旧址。
正因如此,他临时改了结尾,催着江越从贵安赶回来。
黄昏将近,山谷里的天色终于变了。
落日烧出大片浓稠的金橘色,晚霞顺着青竹岭连绵的山脊铺开,将整座荒废的学堂遗址镀上一层沧桑的暖光。
山风掠过山梁。
浩瀚的竹海随风起伏,翻涌出一层层碧绿的波浪。
细长的竹叶染上夕阳的金色,打着旋从半空落下。
程松然仰头盯着天边,眼底映着那片烧透的晚霞。
“就是这个光!”他抓起对讲机。
“魏叔,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魏叔沉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这条用来替换原结尾的主镜头,总算等来了最合适的光线。
魏叔亲自掌机。
摄影轨道沿着遗址外围铺开,稳稳穿过碎石和荒草。
程松然盯紧监视器。
“各部门就位,收尾主镜头,A!”
镜头里,林砚独自站在遗址中央。
他面前,是那座被保留下来的旧石台。
金橘色的霞光落在侧脸上,把脚下的影子拖得很长。
林砚低头看了一阵,慢慢蹲下。
他解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块藏青色粗土布,仔细铺在石台上。
土布边角被山风吹起,他伸手压住,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
随后,他从背包最底层取出那方旧砚台。
爷爷留下来的东西。
砚台缺了一个角,表面满是斑驳旧痕。
几十年的风雨与等待,全留在了这方沉默的旧物上。
林砚双手捧住砚台,把它放在藏青色土布正中。
砚台落下,轻轻磕出一声。
晚风恰好卷过山梁。
两片染成金黄的竹叶打着旋飘落,一片擦过砚台边缘,另一片停在藏青色的土布上。
林砚半蹲在石台前,定定看着那方旧砚。
房贷没有消失。
生活也没因为他的选择变轻。
划出复垦范围的旧石基,让他损失了一笔实打实的补偿款。
回到城里以后,他照样要挤地铁、赶考勤,照样要面对每个月准时扣走的钱。
可堵在心口多日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阿松究竟是死是活,这辈子还会不会回到这片山头,林砚无从得知。
也许那个踩着破草鞋、揣着冷红薯来上学的孩子,早已死在外乡。
也许等到这片山林彻底老去,他也不会回来。
可到了今天,林砚总算替死去的爷爷,把这份无处安放的承诺送回了学堂旧址。
如果阿松真有回来的一天,这里还留着一方旧石基,也留着一块曾经属于他的砚台。
他还能认出回家的路。
林砚收回手,起身向后退了几步。
他站在满地落叶中,安静地望着石台上的旧砚。
晚霞一点点变深。
金橘色染成深红,砚台也覆上了一层暗沉的暖光。
片刻后,林砚干脆转过身,把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沿着杂草丛生的石板小路,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晚风鼓起他的衣角。
脚下的石板路高低不平,碎石被鞋底碾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青年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点点融进山林间升起的黄昏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