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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跟在后面的那三百多名青州步卒就没这么幸运了。
狭窄的山道瞬间被合围的黑山军填满。藤甲短刀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刀光翻卷处,残肢断臂与滚烫的鲜血将脚下的黄土染成了一片粘稠的赤红。绝望的哀嚎声、兵刃的交击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曹操狂奔出足足半里地,惊魂未定地勒马回眸。
只见那片山道早已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三百步卒被黑山军团团围杀,无一人能够生还。
曹操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了鲜血,他一把抹去脸上的冷汗与部下的血沫,嘶声道:“走!莫要回头!!”
又奔逃了数里,两侧的丘陵渐次退去,官道重新变得开阔。
曹操勒马清点残部——四百名青州骑兵,此刻竟然折损了一半还多,只剩下堪堪不到两百人。
许褚浑身甲胄破烂不堪,沾满了敌人与自己的鲜血;他胯下的枣红马脖子上赫然挨了一刀,殷红的血水顺着马腿汩汩往下淌,连奔跑都有些踉跄。
曹操嘴唇干裂得起了厚厚一层死皮,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抬眼望去,路旁恰好座落着一座残破的土地庙。那庙宇年久失修,半边院墙已经塌陷,孤零零的一扇木门歪挂在门框上,在晚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
“仲康……进去歇一口气,喝点水。”曹操声音沙哑。
许褚警惕地让仅存的骑兵在庙外四散警戒,自己则提着带血的大刀,一脚踹开破木门,护着曹操走进庙内。
庙内供奉着一尊泥塑的神像,早已没了脑袋,只剩半截身子斑驳的泥胎,供案上积着厚厚一层蛛网灰尘。
许褚从马袋中摸出一个牛皮水囊,拔掉木塞递给曹操。
曹操接过水囊,仰脖“咕咚咕咚”狂饮起来。甘甜的泉水顺着他的嘴角肆意流淌,将脸上的血污冲出一道道狼狈的沟壑。
他背靠着冰冷的供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喘息稍定,曹操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又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一抹自嘲的惨笑。
许褚正蹲在门槛边用衣袖擦拭大刀,听见这笑声,不由得霍然起身,眉头紧锁:
“主公……您方才险些丧命于伏兵之手,为何……为何又发笑?”
曹操将水囊随手往灰尘仆仆的供案上一扔,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
“孤方才笑那吕布,手下谋士终究还是差了火候。他张燕虽在此处设了一道伏兵,险些取了孤的性命……可若换作孤用兵,绝不会止于此步!”
曹操眼中闪烁着残存的惊悸与算计,喃喃道:“若孤是吕布,既然在此处设了伏,便绝不会放过这赶尽杀绝的机会——必然会在前方数里外的必经之路上,再布下一道绝杀之局!张燕伏一道,再派一员大将伏第二道,孤这残兵败将,插翅也难飞!可惜啊……吕布帐下之人,终究想不到这一重连环计。”
曹操话音刚落,未等许褚开口应答——
“轰隆隆——!!”
庙宇之外,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那蹄声沉闷如闷雷,由远及近,转瞬间便从四面八方疯狂倒灌而至!密密麻麻的马蹄践踏声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钢铁洪流,将整座破庙的残垣断壁震得簌簌落土!
许褚脸色剧变!他一把抄起地上的大砍刀,一个箭步冲出破庙门外!
曹操亦是心头狂跳,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踉踉跄跄地奔到庙门口,举目远眺。
只见通往洛阳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整整两千名身披甲胄、杀气腾腾的西凉铁骑,如同一面黑色铁墙,将前路封死!
当先一匹神骏黑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银甲、外罩皂袍的年轻将领。他面容英挺俊朗,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长枪。
正是大将军帐下征北将军——张绣!
张绣缓缓勒住战马,胯下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庙门口狼狈不堪的曹操,声音冷冽如刀,不带一丝温度:
“曹孟德!我家主公料定你兵败北逃,定会狼狈至此!命本将在此恭候多时了!!”
“前有绝路,后无退路!识相的,即刻下马受降,随本将回许昌听候发落!若敢说半个‘不’字……叫你这数百残兵,尽数化为齑粉!!”
斜阳残血。
破庙门前,曹操僵立当场。
他看着眼前那黑压压、杀气凛然的两千西凉铁骑。
方才在庙内自诩“连环妙计”的狂傲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此刻却化作了狠狠扇在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火辣辣的疼。
曹操的一双独眼里,最后一丝血色轰然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