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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江的初秋,海风从珠江口缓缓漫过海湾,吹散白日残留的暑气。
半山一带避开闹市区的人潮喧嚣,行道榕树的枝叶层层交错,夏末的蝉鸣渐渐稀疏消隐,空气里裹挟着近海独有的咸湿,吹拂过半山宅邸的院墙。
收到林斌即将登门下聘的消息之后,何贤早早便做了安排。
推掉未来两日全部商界应酬、访客邀约,府内只留两名跟随多年的贴身管家,以及少数可靠老仆,其余闲杂下人尽数遣往外院,保证主厅谈话不受任何外人打搅。
这件婚事,属于自家儿女私事,不宜被旁人窥探传播。
山下盘山公路传来低沉平缓的引擎轰鸣。
一队黑色轿车沿着蜿蜒山道缓缓向上,全程刻意压低车速。
此番来到濠江,林斌没有调动掸邦野战作战部队作为随行护卫,仅仅挑选一小批历经实战、行事低调克制的警卫,再加上数名精通岭南传统婚嫁礼制的礼官。
全部车辆去掉一切特殊标识,礼官也换上日常正式便装,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街道上行经的濠江普通百姓,只会把这支车队当成港澳往来的富商世家登门拜访,没有人知道,车中坐着的,是刚刚击溃多国联军,一手重塑整个中南半岛地缘格局的林斌。
车队稳稳停在宅院正门石阶之下。
管家快步上前,躬身拉开后座车门。
林斌率先踏出车门,一身深色定制西装,连续处理完泰掸永久交好国书签署、数十万战俘甄别安置、新收复疆域行政改组、立国筹备组搭建等一大堆繁重军政事务,战场上磨砺出的凛冽杀气已经尽数收敛,只剩下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厚重沉稳,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神态依旧从容有度。
何昭琼紧随其后下车,身着一身素色暗纹旗袍,没有佩戴繁复珠翠首饰,她神色依旧平和,不见骄矜,亦不见怯懦。
二人并肩拾级走上石阶。
何贤早已站在门廊之下等候。年岁已高,两鬓染上斑白霜色,脊背依旧挺直。在港澳浮沉数十年,政商名流、江湖坐馆、域外权贵,形形色色的人物见过无数,阅人眼光老辣独到。
可此刻望着迎面走来的林斌,他眼底还是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复杂唏嘘。
“林斌,昭琼,一路奔波,辛苦了。”何贤向前迎上两步,语气平和,拿捏住长辈待客的分寸,既不刻意逢迎讨好,也不故作疏远冷硬。
“劳何何生在此等候。”林斌微微欠身行礼。
“父亲。”何昭琼轻声唤道。
“厅内说话,海边的风,入秋之后已经有些凉。”何贤侧身抬手引路。
三人穿过落满榕树叶的青石庭院,走入主客厅。老仆上前沏好一壶凤凰单丛,白瓷茶杯一一摆放在酸枝茶几之上,沏茶完毕,仆人行礼躬身退出去,顺手将厚重的厅堂木门合上。
偌大屋子,瞬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袅袅茶香缓缓升腾,在安静的厅室内散开。何贤端起面前茶杯,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瓷杯边沿,目光落在林斌身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如梦似幻的感慨。
“直到现在,我心里依旧还存有恍惚。时至今日,我依旧会回想,第一次亲眼见到你的那一天。”
林斌端起茶杯,没有插话,安静等待他继续往下诉说。
“那不是濠江,是香江。地点就在半岛酒店的顶楼包厢。”何贤缓缓闭上眼,回忆往日光景,“那一回,我去到香江处理一批商贸业务,事情办完之后,我订下顶楼的观景包厢吃饭。包厢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站在窗口,能够俯视楼下酒店正门的整条街道。”
“我低头望向楼下大门口。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你。”
何贤语速放缓,旧日画面在脑海之中一幕幕重新浮现。
“那时候的你,年纪尚轻。仅仅只是香江一方社团的龙头。守着几条街的地盘,经营雀馆、码头装卸、货物转运,还要时刻提防别的社团过来抢地盘,应付警方的扫荡清查。”
“说得直白一点,哪怕你当时在江湖之中风头正盛,终究还是困在香江这座城市的方寸天地,脱不开江湖圈子的桎梏。要操心的,无非是地盘被袭,手下闯祸,账目纠纷。眼界与格局,全都被局限在港岛。”
何贤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前的林斌。
何昭琼听到此处,浅浅一笑,接过话头。
“我还记得那天。当时父亲还问我,怎么看待这个人。那时候我们交集尚且不多,我只回答,此人能扛事,敢担责,只是脚下的路,布满刀光剑影,太过凶险。”
何贤轻轻点头,继续讲下去。
“即便那时候我已经高看你一眼,在心中预判你未来会崛起。可我最多也就料想,你将来会成为香江数一数二的社团巨头。我万万想不到,短短数年光阴,你的人生会完成一次又一次脱胎换骨。”
“之后,昭琼和你相交渐深。再往后,你跟着她,正式登门来到濠江,那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交谈。”
讲到这里,何贤的语气感慨更重。